修延(1 / 1)

竹马为后 蓟荷 1998 字 12天前

骆淮走出暖阁,乌勒世子已经吃完了最后一碟点心,正好奇地打量着殿内陈设。

见她出现,少年眼睛一亮,张嘴欲言。

骆淮先一步用北戎语缓声开了口:

“陛下昏迷了。”

少年茫然抬头,嘴角还残留着糕点的碎屑。

“是在招待你们使团的宴席之后,突然昏厥的。”她俯身,笑吟吟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使臣尚未离京,大周天子便突发恶疾。两国邦交,最忌讳这等不明不白的变故。而你呢,乌勒——身为北戎世子,不在金帐内研习政务,不在大周宫宴现身,却偷偷跑到了大周长公主的宫中。”

少年脸色渐渐白了,眼里涌出泪花。

“你年纪尚小,或许不懂。”

骆淮直起身,语气恬淡温和,“你父君遣使来大周,本是为结秦晋之好。可若陛下真有万一……总得有人担起‘惊驾’‘谋害’的罪名。你觉得,谁最合适?”

她刻意停顿了很久:“——你。”

少年猛地一颤,从绣墩上站起身来。

“你是你父君最小的儿子,不是么?面对年富力强虎视眈眈的兄长,只有一个世子的名头可不够。”

“你怎么知道,随行这些人里,都忠诚于你父君?我固然可以让人送你回驿馆,可说不准,你明日便被他们推出来,当作平息大周怒火的替罪羊。”

“……不如留在我这里。”

说到这里,骆淮已经图穷匕见,“至少我能护你周全。”

少年嘴唇发抖,半晌,用北戎语磕磕绊绊地问:“……真的能护住我吗?”

骆淮唇角一弯。

她就知道,以她的口才,连陆俨亭都说不过她,吓唬一个九岁的孩子还不是轻轻松松?

“不仅能护你,每日还有这样的点心。”

大周的公主身量高他不少,他头顶上方的声音低柔如同蛊惑,“云片糕、酥油鲍螺、玫瑰饼、豌豆黄……管够。”

乌勒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用力点头。

“好啦,去洗把脸。小花猫似的。”骆淮温文一笑,唤来侍女把他带了下去。

身后的帘子有动静,陆俨亭上了前。

消息是宗姚刚刚匆忙递进来的。

皇帝大宴过后便觉不适,方才在容妃宫里忽而吐血,昏迷不醒。

骆淮毫无任何波澜地听完,连眼泪都没有流,沉着眉毛思虑了片刻,便起身掀帘而出。

然后便是他眼见的这一幕。

他不必听懂北戎语,只看她上扬的唇角和眼中狡黠的光,当然还有那小畜生从惊惶到犹豫再到点头的转变,便知道她在说什么。

威逼、利诱。

软硬兼施,手到擒来。

方才在内室,自己还劝她莫要心慈手软。

此刻想起她与少年相视一笑的表情,陆俨亭脊背莫名一凉。

罢了,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骆淮听到动静,回身望来。

陆俨亭朝她躬身一礼。

“殿下,臣告退。今夜内阁值夜,只臣一人,眼下陛下昏迷,需即刻赶到。”

他走近她,伸手在她手里放了个什么东西。

感受到冰凉凉的触感,骆淮一顿。

陆俨亭淡淡说:“你可以不要我,我不能不管你。”

他转身离去,暖阁里静了下来。

骆淮走到炭盆旁伸出手,掌心安静地躺着一枚小印,正是她前不久掷入花丛的那一枚。

玉石做的印身已然被体温焐热,她摩挲着顶上卧兔的轮廓,眼帘低垂,嘴角却轻轻上扬。

就像那年她第一次收到它时一样。

……

“这枚印好不好?我刻了一个晚上。”少年人清朗的声音比人影先到,骆淮回过头。

陆俨亭穿着天青色的衣袍立在门前,颇为自得地朝她递来一枚小印。

“把它印在昨日的画上,便是‘枕流听松’,意境全出了。”

骆淮接过,印身是通透的青田玉,顶上雕了只憨态可掬的卧兔,印面刻着她的小字“枕流”。

她属兔,字则是她当初及笄的时候,陆俨亭给她起的。

“谢谢。”她抚摸着印章光滑温润的棱角,露出一个笑。陆俨亭看她笑了,也弯起嘴唇。

便听到她说:“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陆俨亭笑意滞在嘴角,“……殿下?”

“皇兄知道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了。”她平静地说,“就在昨天午时,你教我画画的时候。”

陆俨亭一怔。“六皇子殿下瞧见了?”

他的眉头却舒展开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也好。你我之事,原本也不必瞒着六殿下。我思忖着,等过几日陛下心情好些了,便去求一道圣旨赐——”

“你不必去了。”骆淮打断他,“我不会嫁你的。”

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为什么?”

“你现在是天子近臣,不能和皇嗣走太近。”

“那又如何。”陆俨亭不以为意道,“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我曾做过六皇子殿下的伴读。何况我算什么近臣?不过一介翰林编修,为陛下草拟诏书、修撰史籍罢了。”

她道:“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误你前程。”

陆俨亭凉笑:“这又是从何说起?”

“本朝驸马不能出仕,你若要尚公主,就得辞去官身,退出朝堂。”

陆俨亭却迅速道:“我求之不得,天不亮就要上朝,我每日都困得睁不开眼。”

“……”骆淮静了片刻,“不可以。”

她把骆灵均那夜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

陆俨亭听完,半晌没出声。

“那你的意思呢。”他慢慢说。

“我要你帮六哥。”骆淮散淡地说,“我要做长公主,我要让母妃追封皇后,我不想过吃苦的日子,不想再被内务府克扣份例,不想冬日连炭火都要省着用……我要留在紫禁城。”

他听了。

他从一介翰林一路擢升为侍讲学士、礼部侍郎,更是在护送新皇登基后,被晋为太子少傅。不过年逾弱冠的年纪,已是朝中最被倚重的肱骨之臣。

与此同时,是骆灵均为她相看的“青年才俊”接连出事。

骆灵均自觉毁了妹妹姻缘,愈发上心为她择婿。

最后那些人都没了下文。

晋阳侯府世子,在任上出了差池,被贬去了岭南,路上遇了叛军,生死不知。

庆国公府那位嫡次子,骑马时摔断了腿,落了残疾,自请退婚,之后悄无声息地没了。

还有一位姓林的年轻进士,据说得了急病,没熬过当年的冬。

是谁的手笔,骆淮心如明镜,心里甚至在窃喜。

那个表面清冷正派的陆俨亭,背地里不知使了多少手段,把那些可能靠近她的人一一清除。

可有时两人在宴会上偶遇,他又会可恶地故作关切问道:“听闻太子殿下又为殿下相看了某位公子?不知婚事可定了?”

骆淮镇定道:“快了。”

他听后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哦了一声:“巧了,臣家中近日也在议亲。”

骆淮回宫后便气得砸了好几个琉璃盏。

砸完又沮丧地想,她又在气什么呢。

明明是她先背弃他的。他已经助皇兄登上太子之位了,仁至义尽。

她该放下,不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但直到骆灵均真的登基,她便发现这是不可能的。

登基夜即是皇帝大婚夜,全京城张灯结彩,骆灵均携着新婚皇后接受百官朝拜,红绸从午门一直铺到太和殿。

骆淮坐在大宴上,看着满眼刺目的红,心头的火烧得呈燎原之势。

她想皇兄如愿把他心爱的女子娶作了皇后,他们并肩而立受到万民祝福,他日史书工笔两人的名字都要合在一处,她呢?

凭什么他的宏图大业就要牺牲她的爱情?

她八岁就认识陆俨亭了,她看着他从十几岁的纤细少年长成英俊挺拔渊停岳峙的男人,她从没有一刻觉得她和陆俨亭不会成婚。

她离席出去透气,心里的委屈无端漫上来。

好巧不巧,她靠在假山处,听到那头传来两个少女的窃窃私语:

“……这酒是我花了好大力气找来的,就藏在袖子里。等宴席散了,我家的马车等在宫外,把人扶上去……成就好事,还怕他不认?”

“表姐,你也太胆大了……”

骆淮正怒火中烧,当即走出假山:“你们在说什么?”

两个少女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地行礼。

看衣着,其中一个像是承恩侯府家的小女儿,是珍太嫔的娘家侄女,席间还来敬过酒。

“这种脏东西也敢带进宫里?”骆淮冰冷地说,“你们不怕掉脑袋吗?”

她声音不急不缓,但在面前两人听来不啻惊雷。

“公主开恩!公主开恩!”两人连连磕头。

骆淮夺过那壶酒,挥袖让她们滚了。

她拎着酒壶疾走,转过拐角,却迎面撞上一人。

陆俨亭穿着宽袍窄袖的锦袍,腰带束得很紧,衬得腰身盈盈一握。他应当喝了些酒,脸色却仍是冷白的,鼻梁高挺,嘴唇淡薄,他垂着眼,露出那种她最喜爱的冷静神情,问她:

“殿下怎的一个人在此?”

他比她最后一次见他时消瘦了许多。

骆淮心里燎原的怒火突然烧成了另一种火,在心头又渐渐化为灰烬。

她仰起脸,笑靥如花,叫他:

“修延。”

这是他的小字。

就像他在她及笄时为她起了字一样,她也早在他及冠那年,为他起了字。

陆俨亭怔愣半晌。

“今日皇兄登基暨大婚,陆大人劳苦功高,孤敬你一杯。”

她的声音压低,袅袅婷婷地向他奉上一杯酒。

“枕流祝修延……官运亨通,青史留名。”

她镇定自若地看他仰头饮尽,又镇定自若地扶着他,走向偏殿的厢房。

……

忆及往事,骆淮微微一笑。

那夜之后陆俨亭醒来气得脸色发青,但事已至此,只好咬牙切齿地与她开始了这场不见天日的关系。

但作为他无声的反抗,他再也不与她用熟稔口吻说话,动不动便是“臣”如何、“殿下”如何。

仿佛这般就能划清界限呢。

骆淮却不以为意,反倒觉得他这般故作疏离的模样挺新鲜。

在得知陆家迟迟没有议亲消息传来后,她的心里更愉快了。

她又不是矫情的人,只要她要他做的他都做了,她得到好处就行。

她对这世道的认知,都是通过自己一点点观察实践得来的。

最初,母妃去世后,父皇毫无反应,也不给她指新的养母。她是被几个势利的教养嬷嬷带大的,理所当然吃了不少苦头。

那时她便发现,地位越高的妃子,膝下的儿女的日子就越好过。

于是她设计让自己被中宫皇后收养,又借皇后的力,成功将欺负过她的珍妃贬成珍太嫔。

后来,她又发现,无论是谁,终究都要仰仗帝王的生杀予夺。

于是她盼着同胞哥哥能当皇帝,在父皇面前说尽好话,希望能为哥哥尽自己的一分绵薄之力。

那时她以为,当上长公主便是人生巅峰。

可原来,长公主也会受人掣肘,还会被当做筹码送去和亲。

幼时没读过什么书,自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路可走。

直到陆俨亭将数不清的经史子集摊开在她面前,指着文章内容,声音清泠泠如玉石:

“殿下看,今日我们学习……”

骆淮拨弄了下额发。

他临走时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你可以不要我,我不能不管你。”

她心想:你最好真的不能。

他不让她嫁旁人。

所以,她也不会让他有别的选择。

无论是别的女子。

还是——别的主君。

窗外传来沉沉的更鼓声,骆淮收起小印,懒懒唤道:

“雪芽,替我备辇。”

皇兄有疾,她这个做妹妹的,怎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