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风吃醋(1 / 1)

竹马为后 蓟荷 1881 字 12天前

骆淮转过头,眼角余光瞟到身后玄色的身影,淡淡道:“上前罢。”

宗姚从竹影中无声地走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属下在,殿下请吩咐。”

骆淮尽量让自己保持声线的平稳,问道:“你当初埋那个人的时候,可曾留意过……是否有旁人跟了过来?”

宗姚沉默片刻,肃然道:“殿下在说什么?属下不知。”

骆淮:“……”

她倒忘了。

与宗姚说话实在是件轻松又费劲的事。

这人脑袋是个一根筋,谁吩咐什么,他都一字不差地记下,然后执行。他从不多问,也不质疑,更不会领会所谓“言外之音”。

譬如去年末尾的冬日,也是在这片竹林,她惊魂未定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那人许久后,叫来宗姚让他处理好,之后又再三强调:

“从此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宗姚于是应下:“是。”

她也好奇自己竟然能如此这般毫不犹豫地亲手杀人,又冷静地吩咐善后,也不担心宗姚,这个在出行当天才增补上随行队伍的殿前司侍卫,会转头向皇帝兄长或母后告密。

但随后她便为自己找了许多极好的理由。

反正她是出于自保。

反正那柄刺向心口的匕首,是陆俨亭送她防身的。

反正宗姚是他留下来保护她的人。

那么只要陆俨亭没有死在南疆的叛军之下,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回来替她兜底。

她希望他福大命大,平平安安,将自己的命放在第一,平叛则是其次——她在寄去的信里也是这样谆谆叮嘱他的。

但他真的回来了……她却对这件事只字不提。

没什么好说的,人都死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过倒因着有了共同的秘密,她与宗姚却是日渐熟稔起来。

通过他在宫中那些不为人知的关节,她探听出许多关于皇兄的事。

那些在御前当值的细枝末节,陛下今日召见了谁,批了什么折子,晚膳用了什么,夜里宿在何处……

只需一点微不足道的馈赠,一张春风和煦的笑面,小太监小宫女们便会朝她兴高采烈地打开话匣子。

小人物知道的东西,有时不比那些衣着锦绣的官员少。

可即便让他做了这么多事,宗姚依然是宗姚。

一个有问必答,却只懂字面意思的宗姚。

“我是说……”骆淮叹了口气,将未说出口的话语拐了个弯,“假如——我说的是假如。”

她长睫眨动,唇角弯弯,“年末,母后因偏头痛出宫礼佛,本公主随行,夜里却突然被一人挟持,带到这片竹林。此人言语多有不敬,本公主趁其不备,用匕首刺伤了他。这时……你会怎么做?”

宗姚却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她的笑容,连思考都没有就迅速答道:

“属下会先确认伤情。若尚有气息,便秘密带离,审问幕后指使。若已气绝,便确认四周无人后,择一僻远处,妥善掩埋。”

“能否真的确认无人?”骆淮追问,走近了些。

“能。”宗姚的语速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些,“属下定会再三确认,绝无旁人窥见。”

骆淮点了点头,心里又再次复盘起了前两日与骆灵均的对话。

她的呼吸重新安定下来。

骆灵均并没有明确点出过这件事,他只是在她提及父皇的时候,语气激愤地刺了她一句。

是她自己心虚导致方寸大乱,将他那句话与那段血腥记忆强行勾连起来……险些露了心神。

对于那个挟持她的人说的话,骆淮半点也不想听。

口口声声说着“你和你母亲真像”,说着“你都这般大了”,言语中竟然流露出点令人作呕的怀念。

生怕他下一刻要对自己做出什么事,骆淮在他转身的刹那,从怀中抽出匕首,仰头就狠狠扎进他胸口。

温热的血溅了她满手,在月光下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装扮。

是个中年男子,容貌算是端正,但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看样子相当虚弱,难怪对她的偷袭毫无招架之力。

她隐约猜到这人应当是自己母妃的故人。

但动作比思绪快。

她实在太恐慌了,也因此,下手太狠了。

那人被刺中以后居然也没有反抗,只踉跄后退两步,靠在一杆竹子上,缓缓滑坐在地,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她没事人一样地将此事全权交托宗姚,自己回了房,更衣,净手,虽然一夜未眠。

回宫以后,她才敢回想那夜发生的一切。也慢慢反推出,母妃当年和父皇发生过什么。

但从骆灵均那句话来看,他或许早就知道了。

可他怎么能说出那种话呢?

“你也好意思这么叫他”——她怎么不能叫父皇了?他难道怀疑她……

不。她在玉牒上,就是骆家人。

这点,毋庸置疑。

天下皆知!

她不能疑神疑鬼。

她也绝对不能,再做回当初的冷宫孤女。

绝不能!

骆淮面无表情地阖上双目,复又睁开,脚步重新轻快起来。

去找慧净大师,上一炷香吧。就当是冷心冷血的她奉上的一点……歉意的安慰。

*

山阶蜿蜒。

缪之云提着裙摆,一步一喘地费力往上爬,只觉得自己的腰快要断了。

长公主殿下怎么突然心血来潮,要来这种深山老林里的寺庙?

好不容易看见远处竹林掩映间的三两间禅院,她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再往前,拐过一处山石,却见一道阴影立在路旁。身着白衣,身形高挑,神情淡薄,朝她看来的眼神里带着熟悉的不屑。

缪之云心里轻嗤了一声,却并不意外会在这里见到他。

陆俨亭果然是个不值钱的,骆淮在哪里,他就到哪里。

她目不斜视,打算径直走过去,却听到他在身后道:“缪小姐请留步。”

缪之云一顿。

她面露困惑地扭头,装成刚认出他是谁的样子,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陆大人。”

陆俨亭郑重其事地还了一礼。

缪之云被他这般做派搞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价值能让这位眼高于顶的少傅大人这番礼遇。

她出身永昌侯府,门第不算低,可家族早已没落。恰逢当年太子初定,家里卯足了劲想争太子妃之位,但苦于朝中无人,祖母翻遍家谱,终于查出缪家曾有位姑奶奶嫁给了陆家某一代的子侄,算起来也是拐了几个弯的远亲。

于是厚着脸皮登门,求一条门路。

陆家家主早逝,陆大公子陆俨亭出面应了。他同意从中斡旋,让她提早入宫待选。

虽然仅此而已,但已是十分难得的通融了。

可最后……还是没成。

景和帝已经不管事,谢皇后又宽和,允许太子殿下自己挑选中意的妻子,于是一位出身比她更不如、父母甚至都不是京官的女子脱颖而出,便是如今的沈皇后了。

缪之云倒没觉得天塌了,因为她在宫中认识了长宁公主。她爱讲笑话,公主也爱听她讲笑话,两人一见投缘,每天都快快活活的。

直到被放回家,她也时常被公主召进宫玩耍。

当然了,虽然没选上太子妃,全家还是得备上厚礼去陆府致谢,说些“承蒙关照,虽未如愿,感激不尽”的场面话。

但席间缪之云敏锐地感觉到,有一道冷冷的视线一直盯着她。

是陆大公子的。

她敏锐地咂摸出来,这位年少有为的未来权臣,对她的态度从一开始淡淡的客气,突然就转成了……明晃晃的不喜?

想到此间缘由,缪之云垂下眼睛在暗处翻了个白眼。

“陆大人是有事寻我?殿下还在等我。”她笑容可掬,在“殿下”二字上了重音。

听她提及骆淮,陆俨亭神色略微柔和了些。

“陆某前段时日,一直在外。”他瞥了眼身后粉色的院墙,“对殿下……难免疏于关心。多亏了缪小姐,常在殿下身边走动。”

缪之云不咸不淡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去年年关,我听闻殿下曾有数日闭门不出,连日常功课都搁下了。太医院那边含糊其辞,只说‘偶感风寒’。可我离京前,殿下身子骨一向健朗……”

他神色不变,缓缓问道,“缪小姐可知究竟是何缘故?”

缪之云一愣。

刚要开口反驳长公主从未感染过什么风寒,紧接着便心头一跳。

陆俨亭在试探她!

他等在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偶遇,他就是想从她嘴里问出,长公主在他离京时有没有出什么大事,风寒只是他挑起话头的借口!

但一个公主身上能出什么大事呢?

缪之云不明白,但并不妨碍她不接这话头,“陆大人既有疑问,何不亲自去问殿下?殿下心地善良,从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莫非殿下不肯告诉您?不应该啊?您不是……”见陆俨亭不答,缪之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看来陆大人……也并非当初向我表现出来的那般受宠。”

“……”

陆俨亭的眸光瞬时冰凉。

居然真的是这样啊,缪之云有些无言。

当初,她还暗自反省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面前这个人。很久以后她才明白,居然仅仅只是因为她得了长公主的青眼!

长公主是她的朋友,对于她挑选的恋人,缪之云没有意见,除了一点——

这男人的心眼忒小些。连自己离长公主稍近些,他都要不满意。

有丝丝缕缕的喜悦自心头漫搅而过,缪之云微笑道:“殿下对我可是推心置腹。肯为我出头,与我无话不谈。哪像有些人……”

“缪小姐不也一样?”她还没说完,陆俨亭就打断她,反唇相讥,“您可知晓殿下今日邀您前来,所为何事?”

缪之云被他激得大怒。

她确实不知道。

他是想说自己比她更早知晓?

那又如何,“唤我来云浮寺有什么值得猜的?去年底殿下不就陪太后娘娘来过一次?左不过是找我陪同上香,为陛下祈福,盼圣体早日康……”

她话音戛然而止。

陆俨亭眼底浮起一片深深的了然,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说罢,转身便走。

白色衣袍翩跹,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缪之云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怎么就这么脱口而出了?这下可好,殿下的行踪还是被她透露给他了……

左思右想,无计可施。眼看时间不早了,她只好怏怏地走向禅院里头的厢房。

推开虚掩的竹门,里面的景象却让她目瞪口呆。

厢房竟坐满了人。

最上首的骆淮穿着一身金红色织锦襦裙,笑容璀璨似金,身侧坐着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子,眉目温柔,气质娴雅。

而底下……

“陈婉!!”缪之云尖叫出声。

被点到名的贵女闻声站起,柳眉倒竖:“缪之云!你迟了这么久,还好意思嚷嚷!”

缪之云瞳孔地震。

她看着陈婉身边的人,宋毓、孟熙园、赵静姝……

这些,不都是那日齐国公府诗会上的那些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