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二十章
秋满一直都知道,饲蛊人是一个古怪而又充满违和感的人。古怪是因为他的脾气阴晴不定,时而对人宽容慈悲,在钱财方面更是从不吝啬,时而却又冷若寒冰,眼里满是对生命的漠视,让人很难摸清他心口藏着的一颗心究竟是什么颜色。
违和是因为他平时看起来很像一个正常人,他深知何为道德,行为处事虽有些孤僻,却从不在普通人面前做一些在他们眼中属于违背道德的事。柳闲给他送了三年饭,至今不知道他送去的饭菜曾被人偷偷下了无数次毒,更不知道饲蛊人后院的池子里埋了多少尸骨,即便曾偶然误闯过蝶屋而险些被蝴蝶吃掉,最终仍幸运地活了下来。
外面的人也知道饲蛊人的宅子有古怪,很多人去了都有进无出,却从没人亲眼见过他究竞如何做到,更没人见过他亲手杀人,临安的许多人提起他,除了畏惧,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尊敬。
毕竟当初正是因为他的“热心相助”,临安镇盘踞多年的地头蛇和狼狈为奸的县令才会被一网打尽,镇子里的人才得以过上如今的安宁日子。他看起来很像一个拥有道德底线的人,只对冒犯他的人动手,从不在其他无辜之人面前暴露他对生命的漠视。
可在秋满面前他却从未遮掩过他的恶意,将她从乱葬岗捡回来的第一晚便留她一人住在危险的蝶屋,在有人强行闯入蝶屋时又放任她被人绑架,让她亲眼目睹蝴蝶吃人的画面,甚至让她去后院池子里亲手捞死人的尸骨。他会让柳闲去做这些事吗?不会。
会让娄掌柜去做这些事吗?也不会。
但他会让定微或者楚作安去做这些事,因为他们是自己人,他不用伪装出有道德的虚假模样,连楚作安都说他打小就不知道“道德"二字该如何写。而秋满当然不可能是他的自己人,因此,他在她面前这般毫不遮掩,让她能够近距离看清他的恶劣本质,只有一种可能。他把她当成一个早晚会死在他手里的死人。秋满醒来的那天,他曾慈悲地对她说“会完成她的临终遗愿”,其实她那个时候就应该想到,他当时就没打算好心地留她一命,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临时改变了主意,但绝不会是因为他突然的良心发现。秋满以前懒得去想这些麻烦事,她以为自己活不了多久,想太多太累人,不如好好享受最后的一点时间。
今天却是不得不想。
饲蛊人曾想杀了她,或者说,他至今仍未彻底放弃这个想法。他没有如此做,不是因为他那所谓的“道德",而是因为她还有用,倘若扶尸蛊没有认她为主,或许他早就对她动手了。脖子里的那只手越收越紧,似乎是在警告她不要发呆。看吧,只要他想,随便捏捏手指就能要了她的命。做他的试蛊人,还是活死人?
看似是两个选择,其实只有一个选择。
主动选择成为试蛊人,或者被他变成一个徒有意识却无法行动的活死人,最终还是会被迫成为他的试蛊人。
想通之后,秋满突然笑出了声。
上半辈子做试药人,下半辈子做试蛊人,她这条破命还挺值钱,当初她那赌鬼老爹十两便把她卖给药庄,可真是亏大了。区区十两的烂命,如何配得上价值百万金的扶尸蛊。要逃跑吗?
算了吧,好累的,至少现在有吃有喝,没事还能出去转转。更何况,他愿意帮她救宋真,如果做他的试蛊人便能救宋真,救药庄里那么多试药人的命,倒也算值了。
秋满眼睫低垂着,看了会儿他衣襟上大片大片的暗色蝶纹,抬手挽了下耳鬓滑下的发丝,对他笑笑:“好吧,我选试蛊人。”掌心下的动脉重重鼓动,是扶尸蛊感受到她的情绪而表示微弱的反抗,她的脸上却极其平和,与他掌下剧烈跳动的脉搏截然不同。她在说谎。
饲蛊人看着她:“你不问何为试蛊人?”
“和试药人听起来区别不大。“秋满不以为意,又笑了,“反正我这辈子就这个命,给谁试不是试,至少你能帮我救宋真。”宋真。
她提了好几次,甚至在第一次提起时,欣慰地表示愿意和宋真一起挥霍剩余的时光。
现在更是愿意为了宋真而心甘情愿地选择做他的试蛊人。明明最痛恨试药人,却在明知试蛊人和试药人极其相似时,没有半分挣扎便同意了。
饲蛊人突然发现自己可能想错了。
她并非没有想活下去的欲望,只是这种欲望太过渺小,小到只有"宋真”这个不知是生是死的人,才能勉强勾起她那一点几不可察的欲望。他眼底暗潮涌动。
若宋真死了……
“现在我能出去吃饭了吗?"秋满忽然出声。他蓦地停住思绪,略带审视地凝视她片刻,掌下的扶尸蛊终于安静下来,指下温热的触感便鲜明起来。
饲蛊人缓缓松开手,退到床外:“随你。”他一离开,床外的空气便争先抢后地挤了过来,秋满这才意识到方才的他多么具有压迫感,她摸着脖子咳嗽几声,掀开被子从床上爬了下来,发现居然没有鞋。
那她昨天究竟是怎么过来的?不会是光着脚走了一路吧?肯定是扶尸蛊干的好事。
秋满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也没纠结太久,拢起里衣打算赤脚下床,谁知脚还没伸出去,便被人拦腰提起。
不是姿势雅观的横抱,而是简单粗暴地单手托起她的腿,让她半伏在他肩上,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冷着脸将她丢回隔壁房间。秋满:“?”
诶??
早上客栈里的人并不多,只是有心人自然会注意到楼上的动静,瞧见向来孤僻的谢小世子竞然单手半抱着个姑娘从他的房间走进隔壁房间,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几分异色,而后很快垂下眼,其中一人放下筷子神色匆匆地离开客栈,奔向别处。
听岫嘴里叼着个包子,手里端着两笼虾仁包,刚走到桌边便看见定微脸色怪异地望着二楼。
“什么表情啊你这是?看见鬼了?"说着,他也抬头看向二楼,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我就说早上去给公子送信时怎么不让我进屋呢,原来是屋里藏了人。“听岫嘴巴碎碎地念着,咕哝间便把嘴里的包子吃完了,“砚师兄特地嘱咐我多盯着他俩,看来我得找个时间给砚师兄写封信了,问问他这种情况算怎么个事。定微,你觉得我们会不会很快多个嫂嫂?”
定微不语。
定微陷入沉思。
定微震惊地发现,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个可能啊!秋满洗漱完下楼吃早饭时发现定微和听岫总是时不时偷瞄她,目光十分怪异,她不禁怀疑是不是脸上没洗干净,偷偷擦了好几下脸。在被公子轻瞥了一眼后,定微率先老实下来,眼观鼻鼻观心道:“公子,砚师兄已经动身去商州了,我们要跟去吗?”听到商州俩字,听岫连香香包子都不吃了,两眼放光道:“最近正好是吃海鲜的时间,商州临海,现在的海鲜肯定特别鲜美,公子,我们就去看看吧?”饲蛊人咬了口虾仁包,眉心轻皱,太腥,目光落到旁边吃得十分满足的秋满身上。
她埋头吃了三个小笼包大小的虾仁包,突然发现桌上没了声音,一抬头发现听岫和定微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尤其是听岫,眼里的祈求几乎要溢了出来嗓子被面团噎了一下,她连忙喝口茶压压,见听岫仍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忍不住询问:“怎么了?”
为什么又开始盯着她了?
她悄悄抹了把脸,没沾到东西呀。
听岫亢奋道:“小满姐,你想不想去商州?”秋满懵了懵,怎么突然问她这个问题?去不去商州由她决定吗?听岫还在试图诱惑她:“商州靠近海,小满姐你想看看大海吗?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蓝色大海,海滩上还有满地的漂亮贝壳,商州的蟹黄特别香,不管是蟹黄面还是蟹黄包都比洞阳的好吃……虽然现在还没到抓蟹的季节,可是鱼虾都正新鲜呢,牡蛎墨鱼蛤蜊小黄鱼,就连笋都比洞阳的脆!”…可是这事儿和她说没用啊,总不可能她说去,饲蛊人就真会去吧。听岫见她一直不说话,终于急了,两手撑着桌子,上半身往她那边伸:“求你了,我们去商州吧,我真的太想念商州的海鲜了,海鲜炖笋,你知道那个味道有多鲜吗?太鲜了,我做梦都想再吃一囗。”十三四岁的少年脸上稚气未散,求人的模样像极了一条彩虹色的长毛大狗狗。
狗狗大多数自来熟,听岫也不例外。
只和他见了两面的秋满十分尴尬。
可听岫不一样,他之前翻//墙去找自家公子时便经常看见她,她要么在后院睡觉晒太阳,要么蹲在前院浇花松土,偶尔也会看见她和自家公子聊天。听岫从未见过公子会和哪个姑娘如此亲近,还会聊关于他自己的事,上次他去宅子时就撞见公子蔫坏地教她如何面对新来的老师。睡到自然醒?把老师的话当耳旁风?
这不是故意害人家姑娘吗!
听岫觉得公子那副讨人嫌的样子蛮少见,趴在墙头悄悄听了会儿便带着一脸微妙的笑意离开了。
这会儿他说想去商州,公子没有像以前那样冷血地拒绝,反而若有所思地瞧了眼小满姐。
听岫立马明白过来,小满姐也是个贪吃的,商州美食遍地,她肯定愿意去尝尝,于是不遗余力地进行劝说。
秋满被他莫名其妙的热情弄得受不住,只好硬着头皮应和:“啊…好。”只需这么一个字便能让听岫乐得原地开花:“那我去准备行李,再租辆宽敞的马车,明天一早就出发!”
秋满:“?”
为什么又看她?
于是在她的默认下,听岫自顾自地决定明天出发去商州,行李包裹马车之类的全由他和定微负责。
直到第二天一早上了马车,秋满还是没能弄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饲蛊人不拦一下吗?他不是一向不爱出门?
想到他之前因为要取蛊而答应完成她临终遗愿的事,秋满怀疑这次他能同意,是因为她答应做他的试蛊人。
听岫准备的马车是洞阳最豪华的一款,外面看着朴实无华,里面却应有尽有,甚至有张足够秋满躺下睡觉的小榻,软枕毛毯整整齐齐地叠在角落,果脯零嘴更是摆满了桌子。
听岫和定微在外面驾马车,车里便只剩秋满和饲蛊人两人。他坐在她对面的位置,手里翻看着一本书,她看不见书名,以为他在看什么深奥的文章,不敢轻易出声打扰,连东西也不敢随便吃。秋满时不时往车外看去,听岫不是喜欢聊天吗?今天怎么这么安静?马车外的听岫早早便将马鞭丢给定微,身体使劲往后仰,恨不能直接贴马车里,狐狸似的竖着耳朵,光明正大地偷听里面的动静。久久没听见里面的人说话,听岫急得连连向定微挤眼睛。定微假装没看见。
车内车外的人各怀心思,唯有定微在认真赶马车。马车内。
“因了便睡。”
饲蛊人翻了一页书,眼也没抬,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话。秋满打了一半的哈欠顿时停住,眼角带着泪花,听见他开口,当下也不再客气,脱了鞋便往榻上钻,拉起毯子蒙在头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从头到尾完全没有要回他的意思。
饲蛊人这一页书看了半响,始终没看完。
秋满的呼吸声很浅,普通人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下根本听不见,以他的耳力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睡不着。
饲蛊人将目光从书上挪开,盯着她身上的毯子看了会儿,忽道:“秋满。”她装作睡着,没回。
他嗤了声,之后也没再开口。
在马车轻微的摇晃中,秋满很快被颠出睡意,搂着毯子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临近晌午,马车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下。听岫准备的东西实在齐全,连锅都带了,就地取材炖了锅鲜菌汤,简单炒了份野菜配腊肉,定微则抓了几只野鸡回来烧烤。秋满第一次吃烤野鸡,几乎一个人就吃了一整只,她没想到定微手艺这么好,听岫煮的菌汤更是鲜得想再来两碗。
听见她夸奖,听岫笑得眼缝都快看不见了:“小满姐你太夸张了,我和定微就是普通手艺,我家公子和砚师兄的手艺那才叫绝。”他故意在她面前说自家公子好话,偏偏秋满当做没听见后半句,“哦"了声便没了下文。
不对劲。
这两人一上午都没说过几句话,连眼神接触也少得可怜。听岫动了动他那不甚大的脑子,难得机灵了一次,很是耿直地问了出来:“小满姐,你和公子吵架了?”
秋满一口蘑菇汤噎在喉中,听岫吓了一跳,摸遍全身也没找到张干净帕子。定微有,但他目不斜视地继续烤鸡,看似对外面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听岫狐疑地看向不动如山的饲蛊人,得到对方一个冰冷的眼神。听岫闭嘴,还真吵架了啊。
接下来的半天,秋满依旧躺榻上装睡,只是不知是不是吃饱喝足太舒服,躺着躺着竞又睡着了,盖在头上的毯子在马车的颠簸中滑了下来,露出半张睡得面颊泛红的脸。
饲蛊人看了她片刻,合上手里的书,弯腰出了马车,对定微道:“后面的人处理干净。”
早在出洞阳城门那会儿,他们马车后面便多了条尾巴,到下午又多了一条。很烦。
定微得令,利落地提剑跃出马车,开始处理跟着的那两波人。他走之后赶车的便换成听岫,听岫蠢蠢欲动地也想去打架,可又不能留公子驾车,只好难受地憋了下来,憋着憋着,又憋出来另一个问题。“公子,你和小满姐究竟为什么吵架?我看小满姐不像是会因为一点小事和你斤斤计较的人,她连故意送上门去被人绑架这种事都不在乎,还能因为别的事跟你闹不愉快?”
这话就差指着自家公子的鼻子说此事一定是他的错。饲蛊人冷瞥他。
听岫装瞎,兴致勃勃地甩了甩马鞭,继续不识眼色道:“砚师兄送你的那本书上没写怎么哄姑娘高兴吗?我觉得那本书特别实用,你肯定能用得上!”前天,楚作安让他送信回来时顺便给他塞了本书,让他务必带给饲蛊人,听岫看过这本书:《我死后夫君他后悔莫及》。这本书卖得可好了,连远在南境的宋一一都来信催促楚作安快点往下写。听岫从这本书里学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面对喜欢的人时绝不能嘴硬,更不能做出任何可能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想必砚师兄一定是察觉到什么,才会特地托他给公子带来这本书,以此暗示他,可公子向来不爱看这种乱七八糟的杂书。听岫有些惆怅,他本想亲自和公子解说这本书的精彩之处,这时却见公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微翘,转身撩起车帘:“你说得对,这本书的确有其实用之处。”
听岫大喜,以为他终于认识到自己的内心,谁知下一瞬便听见马车里传来公子凉凉的嗓音。
“三日未曾读书习字,你怎么还能睡得着。”听岫:……”
那本书是让你这么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