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害怕(1 / 1)

这天,陆白站在周横面前,没有象往常那样问昨晚做梦了没有。

他盯着周横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不是周横。”

周横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整个人象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子还在那里,他不说话,不动弹,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呆呆地看着镜子,好象没听见这句话。

陆白继续问:“周横人呢?”

周横这才好象听到了动静,双眼迷茫地慢慢转过来,看着陆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陆老爷啊……”

地牢里的火把噼啪响着,火光在那张脸上跳动。

那张脸还是周横的脸,横肉,三角眼,干裂的嘴唇。

可那双眼睛不是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周横没有的。

那东西让陆白想起修行陆白说过的那些,浊世仙,会把自己修成死的,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看来周横已经不在了。”

周横依旧是那副神态,迷茫地看着他,好象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既然你不回答,那就只能把这个镜子摔了。”

这句话说完,周横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看着陆白,声音还是那种迟钝的调子,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变了。

“你怎么发现的?”

陆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周横呢?”

周横,或者说,镜子里那个东西慢慢抬起手,指了指那面镜子。

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说:“在镜子里,你看。”

陆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镜子就挂在那里,锃亮的镜面映出周横的身影。

可仔细看,镜子里那个人,神态和外面这个不太一样,镜子里的那张脸,表情更复杂一些,象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拼命想出来又出不来。

陆白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个人。

“你是谁?”

那个东西看着他,慢慢笑了。

那笑容挂在周横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我就是周横。”

陆白皱起眉头。

那个东西继续说:“我知道周横的一切,他小时候的事,他杀过的人,他抢过的铺子,他怕什么,他想什么,我都知道,我有他的记忆,有他的情感,我如何不是周横?”

陆白问:“夺舍?”

那人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象是觉得这个词不太对,又象是在斟酌怎么解释。

“话不能这么说,是他要替代我的位置,我就自然出来了,那个位置总得有人站着,不是他,就是我。”

陆白听着,没打断。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现在我在外面,他在里面,这不叫夺舍,这叫……换了个地方待着。”

陆白看着他,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忽然笑了一下。

“你好象不怎么怕?”

陆白没接话。

那人往前倾了倾身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你知道我想让你死,你连眨眼都来不及吗?”

陆白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上刻意摆出来的威胁,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你要是真有那个本事,就不会待在这里跟我说话了。”

那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陆白继续说:“你附在这个人身上,待在这间地牢里,每天等我来看你,你要是能动,早就动了,你要是能杀,早就杀了,你没有,你连这个地牢都出不去。”

那个东西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陆白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只能待在这间屋子里,只能待在这面镜子附近,周横天天照镜子,你才能一点点出来,换个人,换个地方,你什么都不是。”

那个东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是故意的。”

那个东西盯着陆白,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你知道我是谁,你是修士?不对不对,天地间没有灵气,如今是末法时代,你不是修士。”他摇了摇头,又仔细打量陆白,“浊修?也不对,你身上没有浊气,你是普通人?普通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陆白没有说话。

那个东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铁窗边。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明白了,你想要修行,你应该是那种看到了传说的人,或者从别处知道了什么,我可以教你,教你长生法,教你不死法,你放我出去,我什么都教你,教你……”

陆白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个东西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陆白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杀我。”

“呵呵。”他冷笑了一声,“一个普通人,想要杀我?你有这个能力吗?你不会以为,让我从镜子里出来,杀了这具躯体,拿着那面镜子,就可以对付我了吧?

“凡人就是凡人,妄想杀我,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你我之间的差距,比天地还大。”

他说着说着,语气又硬了起来,象是在给自己壮胆。

陆白依旧平静。

那种平静让那个东西心里发毛,他本以为说出这些话,面前这个人多少会有些反应。

可什么都没有,就好象他说的话,这个人早就知道。

陆白没有理他,只是转身走到墙边,伸手柄那面镜子取了下来。

那个东西的眼神随着镜子的移动而移动,脸上闪过一丝不安。

“你以为摔了镜子就能杀我?那只不过是我住的地方,我既然出来了,那镜子就没用了。”

“浊世仙,浊世仙。”陆白说,“你修行了多少年?两百年?三百年?还是更久?”

那个东西的脸色变了。

陆白继续说:“你修的这门法,叫死而替身,靠别人替你死,你才能活。”

那个东西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脸开始发白。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叫柳生,当年惹了不该惹的人,被人打成重伤,眼看活不下去了,你从一个古墓里翻出这门功法,以为捡到了宝贝,以为能靠这个长生不死。”

陆白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落在那东西耳朵里。

“可你修了之后才发现不对,这门功法根本就是残的,你把自己修成半死不活的样子,困在这镜子里出不来,你以为熬过去就好了,可你等了两百年,等了三百年,等到那个村子都荒了,等到山都塌了,才等来一次机会。”

那个东西捂住耳朵,嘴里念叨着:“别说了,别说了……”

“你捂耳朵有什么用?”陆白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你捂住耳朵,我就不知道你的弱点了吗?我就不知道死而替身是怎么修行的了吗?”

他走近一步,靠近那面铁窗。

“你把自己修得越死,你就越象死物,你困在这镜子里几百年,还有多少是自己?还有多少是那个柳生?”

那个东西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陆白继续说:“你以为周横替你死了,你就能活?你错了,周横替你死的那一刻,你就真的变成他了,你以为你占了周横的身体,其实是周横占了你,你开始有他的记忆,有他的情感,你以为你还是你,可你已经不是了。”

那个东西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再过几天,你就会彻底变成周横,你会忘掉自己是谁,忘掉自己叫什么,忘掉自己修了两百年,你会以为自己就是个杀人放火的蟊贼,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你以为你是柳生?你以为你修了几百年就比别人强?你早就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以为自己还活着的什么东西。

“我会先让你的躯体死亡,再让你的灵魂死亡,最后让你的存在消失,你将彻彻底底从世间消逝,无人再知晓你。”

那个东西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陆白又走近一步,隔着铁窗,轻声说了五个字。

那个东西听到那五个字,整个人象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僵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陆白退后一步,看着他那副模样,继续说:“这几天给你送的饭里,下了东西,算算时辰,也该发作了。”

那个东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周横的那双手。

那双手正在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抬起头,看着陆白,眼神里闪过恐惧,愤怒,还有……求饶。

“你不能……你不能这样……我告诉你,我可以教你,我真的可以教你……”

陆白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你教,你会的,我都知道,你不会的,我也知道,你以为你藏了几百年就是秘密?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在等?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条可怜虫,困在镜子里以为能活,其实早就死了。”

那个东西的腿开始发软,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他看着陆白,那个站在铁窗外的人影,模模糊糊的。

他要死了。

这具躯体要死了。

他会杀死他。

他不想死。

他才刚苏醒,才刚从那面镜子里出来,怎么能死?

可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散,象是握不住的沙,一点点从指缝间流走。

最后他看见的,是陆白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得意,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片平静。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陆白站在铁窗外,看着地上那具毫无生机的躯体。

周横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灰败,象是已经死了很久。

可他真的死了吗?

不,他还活着。

至少那个叫柳生的东西还活着,藏在这具躯体的某个角落。

但他认为自己死了。

陆白说了那五个字,他听了,他信了,于是他便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死得彻彻底底。

这便是浊世仙。

把自己修成死的,让活的东西以为自己是死了,然后就能活过那些活的东西活不过的时间。

可一旦真的认为自己死了,也就真的死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具蜷缩的躯体,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狭长的走廊里回荡。

走上石阶,穿过那几道门。

走出地牢门口,他对守在门外的两个护卫说:“进去把尸体烧了,烧干净。”

两个护卫愣了一下,对视一眼,齐声应是,转身往地牢里走。

陆白继续往前走。

穿过月洞门,绕过回廊,一步步走出后院。

院子里有仆役在洒扫,看见他远远就躬身行礼。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不知是什么鸟,叫得清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可他站在那里,身上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浊世,浊世。

这条路实在是……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的太阳。

末法时代,灵气不可感知。

他没有时间去等,去等那个千年后才会来的灵气复苏。

他的人生最多只有百年,百年之后,他和这世上所有人一样,都会变成一具尸体,埋进土里,被虫子啃噬,最后化成一堆枯骨。

他不想这样,他来到此世,不是来当个富家翁,不是来赚一堆花不完的银子,不是来娶妻生子然后慢慢老死。

他是来修行的,是来走那条路的。

无论如何,他都要走上长生路,他要看看更高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要看看更远的风景是什么样子。

那么,一切拦在他面前的,都将被扫平。

接下来,还有一些阻碍。

修行陆白告诉他的那些事,那些还没发生但迟早会来的事,他需要一条平坦的路,需要让自己更强大,需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做好所有的准备。

他抬起头,往书房走去。

他没有回头,他一步一步踏上这条青石小道,他只能走这条路。

一条,唯一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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