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至。

山林深处，有一座破庙。

庙不知是什么年月建的，早没了香火，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那半也漏着大大小小的洞。

神象还在，歪在角落里，被风雨剥蚀得面目模糊，看不出是哪路神仙，供桌早被人劈了当柴烧，只剩几条腿歪在地上。

将夜，山林，破庙。

如果再来一场江湖仇杀，又或是恶鬼索命，那就是很经典的桥段了。

可惜都没有。

江湖人倒是有一个，那人三十来岁，不修篇幅，胡子拉碴的，靠墙坐着，正往火堆里添柴。

不过听他自己讲述，他挺厉害的，只有他追杀别人的份。

只是猎杀的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些奇怪的东西。

他自称洪济苍，是个赏金猎人，话很多，大概是难得遇到一个活人，憋坏了。

陆白坐在火堆另一边，听着他讲那些事。

按他所说，这个世界自从天裂之后，就出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玩意。

以前原本只有武道，练到极致也不过是凡俗间的百人敌，后来便能学一点其它技法了。

说不清是什么，像法术又不太象，有的人能让东西动起来，有的人能让自己跑得比马还快。

都不强，就一点点，可这一点点，以前是没有的。

陆白听了，感觉对方所说的是某种浊世仙的能力，那些浊世仙修到一定程度，确实会有些诡异的手段。

可又和浊世仙不同，他们只是拿极小一部分拿来用，或者说，是在模仿浊世仙的能力。

“以前没有这种技法？”陆白问。

洪济苍摇摇头：“没听说过，天裂之后才出现的，天裂之前大家都老老实实练武，哪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后来裂了，那些东西从那边过来，我们也得学着对付，慢慢就琢磨出一些门道，不过也就那样，比普通人强点，遇上真正的硬茬子还是得跑。”

陆白听罢转过头，看向破庙之外。

此刻，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点红正在褪去。

山林黑沉沉的，一棵一棵的树挤在一起，像无数站着不动的人。

目光尽头，在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空之上，有一道裂痕。

从南到北，贯穿整个天穹。

象是有人用刀在天上划了一刀，伤口至今没有愈合。

裂痕里不断有灰蒙蒙的东西流出来，像雾气，又象光，缓缓向两边蔓延，渗进这片天空，渗进这个世界。

洪济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很震撼吧，每次看都这样，以前天空是好好的，晚上有星星有月亮，可自从天裂出现后，就一直这样了，可惜，如果只是风景便好了，以前的世界就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按他所说，小时候一切都还挺正常的。

只是某一天，一切就忽然变了。

“先是人变，一些人莫明其妙改了性情，跟换了个人似的，我亲眼见过一个邻居，平常老实巴交的，忽然有一天把全家人都杀了，然后坐在院子里等死，问他为什么，他说那不是他的家，那些人不是他的家人，后来他被官府抓走，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然后是天地变，据说那时有仙人打架，打着打着，就把天打裂了，我没亲眼见过，只记得有天夜里整个天都亮了，比白天还亮，然后就是轰隆隆的响，响了好几天，等响完了，天就成这样了。

“说是仙人，我感觉可能是千万年前的修士重新出现了，或者是别的什么修行者，可惜都没了，一场战争全打没了，或者跑其他地方去了，留下一个烂摊子给我们。

“这些年我杀了那么多奇怪的东西，一直杀不完，你看那天裂，只要一天不合上，那些东西就不断从另一边过来，说起来真想过去看看，看看另一边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说着，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火光跳跃，噼啪作响。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向陆白，问道：“重新知道这些事，是不是感觉还是忘了好？”

陆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道裂痕，一会儿才开口。

“忘了它们也存在。”

洪济苍：“也是，不过好在你不记得那场灾难了，否则怕是……”

他没说完，但陆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之前他提过，那场灾难发生在南境和东域交界处，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只知道一夜之间那一片地方就没了，死了很多人，逃出来的十不存一。

陆白，或者说，如今叫做白墨的人，就是从那边逃难来的，至少洪济苍是这么认定的。

他最近见过太多逃难的人了，运气差的死在路上，运气好的活下来，继续往别处走。

陆白能在山林里遇到他，也算是运气好，虽然南境这边奇怪的东西少，但山里野兽和劫匪一样不缺。

一个病恹恹的书生，孤身走这种山路，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洪济苍说：“你运气不错，虽然摔失忆了，至少活了下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陆白想了想：“不确定，不过还是得先去城镇。”

洪济苍点点头，没多问。

“那休息吧，你这身子骨若是再折腾，怕是坚持不到。”

夜色降临，林子里彻底黑透了。

破庙里的火堆渐渐暗下去，洪济苍靠着柱子闭上眼，呼吸变得均匀。

他腰间那柄刀就横在膝上，手搭在刀柄上，象是随时能醒过来。

陆白依旧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夜色下，那道天裂愈发明显了。

原本在暮色中还只是隐约可见，现在天全黑了，它就彻底显露出来。

一道长长的裂痕贯穿整个天空，在漆黑的夜空中散发着诡异的灰光，象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当出现在这个世界的那一刹那，他便知道，自己并不在原本的世界了。

这种情况自然是不正常的，万死见证身的修行法中，并没有跨界的效果，至少一开始没有。

他握了握手掌，小鼎传来的那股暖暖的感觉依旧存在。

再次看向那裂痕，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便是，时间线入侵后的结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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