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依旧每日给人写字。

范围已经不限于这个镇子，有走村串户的卖货郎，从他摊前经过，看一眼他写的字，也掏钱请他写几个，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商人，路过此地，听客栈掌柜说起，也特意绕过来一趟。

商人姓冯，长得富态，说话和气。

他刚从西边回来，路过镇上歇脚，听说这里有个字写得好的书生，便寻了过来。

“家里老母亲不识字，我又常年在外跑，想写封信回去报个平安。”冯掌柜从包袱里掏出几张纸，“劳烦先生写得清楚些，好让人念给老太太听。”

陆白点了点头，铺开纸，磨好墨，听他口述。

冯掌柜说的都是寻常事，生意还行，身子骨硬朗，这次带的货不错，再过两个月就能回去，让老太太别挂念。

写完后，冯掌柜拿起来端详了好一会儿，连连称赞：“好字好字，比我见过的那些帐房先生写的都好。”

他把信小心折好，收进怀里，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坐下来和陆白闲聊起来。

“先生是从哪儿来的？”冯掌柜问。

陆白说：“逃难来的，记不太清了。”

冯掌柜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唉，这些年逃难的人多了，天裂之后，哪儿都不太平，北边乱，东边也乱，就南境还算安稳些，所以都往这边跑。”

陆白问：“南境现在生意好做吗？”

冯掌柜摇了摇头：“不好做，以前南境有个大商家的时候，商路多，车队多，一年到头跑个不停，生意做得大路子也广，我们这些小商贩跟着喝点汤就能吃饱，可现在那大商家都没了，就没几个敢跑了，路上那些东西，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碰上了。”

陆白：“没了？”

“是啊，忽然之间就消失了，象这样的事，也不是个例，这几年听说好几起了，好好的一夜之间就空了，人去楼空，什么也没留下，也不知道是跑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陆白听着，只是随口应着，象是听个新鲜事。

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两人循声望去。

巷子口围着一群孩子，七八个，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正对着一个人起哄，不是什么好话。

陆白放下笔，站起身，往那边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孩子围着的是一个女孩。

那女孩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一根麻花辫垂下来，辫梢沾满了泥，本就灰扑扑的衣服更脏了，好几处被扯破了口子。

孩子们围着她，有的朝她扔石子，有的学她的样子怪叫，有的喊着“丑八怪”“扫把星”“离我们远点”。

女孩一动不动，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陆白走过去。

那些孩子看见一个大人过来，愣了一下，慢慢停下来，往后退了几步。

他站在那儿，病殃殃的模样，看起来弱不禁风，但那几个孩子不知为什么，被他看得有些发怵，领头的大孩子转身就跑，其他孩子见状，也一哄而散，跑得干干净净。

巷子里安静下来。

陆白蹲下身，看着那个蜷缩的女孩，她还是抱着头一动不动。

陆白轻声说：“没事了，他们走了。”

女孩没有反应。

陆白等了一片刻，又说：“真的走了。”

过了一会儿，女孩慢慢抬起头。

她的麻花辫散了，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半边脸很清秀，眉眼端正，只是有些苍白。

在那散乱的发丝下面，右半边脸象是被火烧过一样，皮肤皱成一团，颜色发暗，一直蔓延到脖子。

见陆白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下意识想用手遮，又缩回手，低下头，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陆白只是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把她扶起来。

女孩站起来，低着头，还是不敢看他。

陆白注意到她的右手也和脸一样，皮肤皱缩，手指蜷曲着，不太灵活，她把那只手藏在袖子里，不让人看见。

“谢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抬眼，和他对视了一瞬。

那眼睛黑黑的，亮亮的，象是藏着一汪水。

就一瞬。

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她抽回手，转身就跑。

陆白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

冯掌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个消失在巷子深处的背影，叹了口气。

“福祸病啊，又是一个可怜人。”

陆白转过头，问道：“福祸病？”

“就是染了这病的人，一半身体好好的，一半身体像遭了灾，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有人说和那天裂有关，据说染病的人当中，大部分都因此得了灾，但有极少数人，反而得了好运，所以叫福祸病。

“不过我看啊，取这名字的不如说是为了让那些染病的人有个活着的念头，反正我没见过谁真因此得了福，倒是因为自身的不幸，被人当成不祥，走到哪儿都被人嫌弃。”

陆白问：“这样的病很多吗？”

冯掌柜摇了摇头：“不算少，有些寺庙会善堂之类的不时收治这样的人，收他们进去住，给口饭吃，给个地方待着，所以也不算常见，毕竟收进去之后，外面就见不着了，这样的人自己也不愿露面，他们来这里，应该也是奔着等净山寺开山门去的。”

陆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往回走，重新坐下。

冯掌柜又说了一些事，都是他走南闯北的见闻，零零碎碎的，与洪济苍讲述的不同，都是些寻常人眼里的天裂之后。

陆白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聊了半个时辰，冯掌柜起身告辞，临走时又拿出那封信看了看，赞道：“这字真好，先生要是去大城里开个写字摊，肯定比在这儿强。”

陆白笑了笑，没有接话。

冯掌柜把信收好，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

然后，接下来。

许是上次解围的缘故，又或是见他看她时没什么异样的反应，那小姑娘后来再出现时，不再象之前那样偷偷摸摸的。

但也只是不再偷偷摸摸而已。

她还是躲着人，有人在的时候，她从不过来，只有没人的时候，才会从哪个墙角后面探出半边脸，露出一只黑亮的眼睛，远远地看着他。

后来他试着招过一回手。

那是在一个午后，街上没什么人，她从巷子口探出脑袋来，还是那样露出半边脸，他看见了就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小姑娘看见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开始东张西望，看看旁边有没有人，又犹尤豫豫的，象是在给自己壮胆。

她刚想迈开脚步，街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往这边来了，她一下子缩回去，缩得比兔子还快。

等那人走近了，陆白再往那边看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的事后来又发生过两回。

后来陆白就不怎么再摆摊了，该留下印象的人也留了，只等那些印象发酵，等人慢慢传开，等白墨这个名字被更多人记住。

他这日从外面回来，远远就看见那个小姑娘正站在巷子口，往他的住处张望。

她今天换了身衣裳，还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

那根麻花辫也重新梳过，整整齐齐地垂在肩头。

她踮着脚，伸长脖子往巷子里看，看一会儿又低下头，象是在想什么。

陆白走过去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小姑娘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转身就要跑，等看清是他，又站住了，站在原地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不敢看他。

她还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陆白见状，先开口：“你是想找我写字？”

小姑娘点了点头。

陆白明白了，难怪这些日子她总来，又总是不敢上前。

他问：“想写什么？”

小姑娘没说话，只是伸出左手张开，手心里躺着几枚铜板。

她小声道：“够……够吗？”

陆白低头看了看那些铜板，伸手取了一枚。

“这便够了。”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