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那年轻人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先生请上车，我家主子吩咐了，说先生身子骨弱，走路劳累，让套辆车来接，这是主子的一点心意。”

陆白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上了车。

车厢不大，但铺着厚厚的褥子，坐着软和，车帘半卷着，能看见外面的街景。

年轻人坐在车辕上，鞭子轻轻一甩，马车便平稳地往前驶去。

两人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年轻人姓陈，是李家庄的管家之子，这次专门负责接待。

他说庄主这些年收了不下百幅字帖，各地的都有，但能入他眼的越来越少。

前些日子有个商人路过，带了幅字给庄主看，庄主一看就喜欢上了，特意让人打听是谁写的。

“那商人可还在？”陆白问。

“早走了。”小陈笑道，“不过庄主记性好，记着那字，这回听说城里有个写字的先生，就派人来一打听，一看果然是您，立刻就让我来请。”

马车出了城，沿着一条土路往前走。

不算太远，但也走了小半个时辰。

庄子建在一处缓坡上，背靠着一片林子，前面是一片开阔地。

此时那片开阔地上，搭着好些临时棚子，还有几个耍把式的，敲着锣，喊着什么，围了一圈人看。

有拖家带口的，大人拉着孩子，在人堆里挤来挤去，孩子手里拿着刚买的糖人，舔一口，笑一下。

人不少，热闹得很。

马车从那片棚子旁边绕过去，路边有几个孩子追着马车跑，跑几步，被大人喊回去了。

庄子就在前面。

青砖黛瓦，高墙深院，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张着嘴，瞪着眼，威风凛凛。

门口有家丁守着，见马车过来，连忙打开侧门，让马车进去。

昨夜他已经从周老汉知晓，李家庄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庄子，天裂之后，别处都乱了，李家庄倒是一直稳当着，庄主李员外是个雅人，喜欢字画，喜欢古玩，也喜欢结交读书人。

马车在二门前停下，小陈跳落车，请陆白下来。

陆白刚落地，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

庄子西边有一片林子，那里站着一个汉子，身材高大，腰间挎着刀，正往这边看。

两人目光一对，那汉子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陆白心里一动，面上却没有表露，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跟着小陈往里走。

“先生，请随我来。”

陆白收回目光，跟着他往里走。

进了大门，是一条青砖铺的路，两边种着竹子，风吹过沙沙响，穿过这道竹径，是一个院子，不大但清幽。

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能想到秋天时满院子都是香的，廊下挂着一排鸟笼，里面养着画眉，叽叽喳喳地叫。

年轻人把他领到一间房前。

“先生先在这儿歇着，主子正在见客，怕是要等一会儿，先生若是不嫌弃，可以随意看看，那边备着笔墨，先生也可以先写着。”

陆白点点头，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但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不知道是谁画的，看着有些年头。

窗边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全，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新研的。

他在书案前坐下，拿起笔蘸了醮墨，随手写了几个字。

写完了自己看了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中年人，身穿青衫，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颇有几分儒雅之气。

他身后跟着小陈，小陈躬身道：“庄主，这位就是白墨白先生。”

李庄主快步上前，拱手道：“白先生，久仰久仰，昨日就想见先生，奈何俗务缠身，拖到现在，还请先生见谅。”

陆白还礼：“庄主客气了。”

李庄主笑着回礼，走进来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张纸上，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慢慢亮起来。

“好字，好字。”他连连点头，“先生书法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陆白道：“庄主过誉了。”

两人落座，有丫鬟进来上茶，又悄悄退出去。

于是两人便闲谈起来。

李庄主先是问了陆白的来历，陆白照旧说是逃难来的，路上摔了头，许多事记不清了。

李庄主听了叹了口气，说世道艰难，先生能活下来已是大幸，又问先生日后有何打算可有什么去处。

陆白摇了摇头，说暂无定所。

李庄主便道：“先生若是不嫌弃，就在我这庄子里住下，我这儿别的不多，清静的地方还是有的，先生只管写字，别的不用操心。”

陆白谢过，却没有立刻应下。

李庄主也不勉强，只是笑了笑，又拿起那张纸看了看，越看越喜欢。

他抬起头，道：“实不相瞒，我想请先生帮我写几段经文，我这些年吃斋念佛，一直想找个人好好抄几部经，供奉在佛前，先生这字，正是我想的。”

陆白谦虚了几句。

李庄主和他聊了一会，问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

“这几日庄里客人多，事情也多，我怕是顾不上先生，先生别介意，我已经给下边的人安排好了，先生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他们都会照办。”

李庄主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起身告辞，临走时还特意叮嘱小陈，要好生照顾先生，先生有什么需要，尽管满足。

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

陆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

……

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回到书案前，继续写字。

晚饭是小陈亲自送来的，四菜一汤，陆白吃完，又写了一会儿字，直到掌灯时分才停下。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天边那道裂痕却越发明显，灰蒙蒙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象一只半闭的眼睛。

这次庙会是个合适的机会，一场急病，一场意外，都很正常。

他这身份本就是病殃殃的，哪天忽然没了，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到时候有人见证，有人传扬，白墨这个人的死亡就会被更多人记住。

他想得出神，忽然听见窗户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叩叩叩。

陆白转过头，还没反应过来，窗户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黑影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那人站稳了，四下打量了一眼这间屋子。

“这李庄主还真是雅人，给一个书生住这么好的屋子。”

夜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人脸上，浓眉，方脸，胡子拉碴。

陆白看着他：“我们又见面了。”

“白天看见你，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洪济苍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没想到真是你。”

“挺巧。”

“巧归巧，不过我之前说过，我这样的人其实挺不幸的，毕竟遇到我很大概率也会遇到奇怪的东西。”

陆白想了想：“所以，这里有怪东西？”

洪济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茶杯放下，看着他：“我接了委托，是从其他猎人手里转来的，我们这行的规矩，转手的委托向来不会出错，既然有人转就说明这里肯定有东西，这几日我一直在找，到处转悠，没想到转着转着，转出个你来。”

他看着陆白，谈了叹气。

“短短时日不见，你这运气也是……只是不知道，你算是倒楣，还是运气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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