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山寺。
禅房深处。
檀香袅袅，丝丝缕缕。
正面的佛龛里供着一尊佛象，低眉垂目，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烛火在佛前摇曳，光影在那张慈悲的脸上跳动，一明一暗，象是在看着什么，又象什么都没看。
外面隐隐传来诵经声，梵唱悠长，隔着几道墙已经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声响。
这是寺里的深处，寻常香客到不了的地方。
李庄主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盏茶。
对面坐着一个僧人，五十来岁，披着袈裟，面容慈祥，正是净山寺的主持。
上首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着深色常服的人，面白无须，嗓音尖锐，说话时带着一股阴柔之气，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
是太监。
“最近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庄主连忙放下茶盏，欠身道：“回公公，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庙会这边的布置从月初就开始张罗，该搭的台子都搭好了，该备的物件都备齐了，应有尽有，周围的城镇都通知到了，来的人比往年多出三成不止，这几日陆陆续续还有人往这边赶，等正式开庙那天，人山人海的，场面肯定热闹。
“只是开销也比往年大，光是那些棚子就花了不少，不过公公放心，都是按规矩来的，该花的都花了，不该花的一文都没多花。”
太监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次事关重大，可莫要出了岔子。”
李庄主连连点头：“是是是，公公放心，都安排妥了出不了岔子。”
太监的目光转向主持。
“那东西，可准备好了？”
主持双手合十，低声道：“回公公，目前还差一些，因为须求忽然增加了，以致宿主不太够，寺里这些年收留的那些人，能用上的都用上了，还是差一些，所以最近正在让人四处打听，看看还有没有合适的。”
太监皱了皱眉。
“恩……我会向上禀报，让那边送一些过来，你们先准备着，人到了就接进去。”
主持垂首：“如此甚好，有公公帮忙，老衲就放心了。”
三人又谈了一些事情的细节。
庙会的流程，招收的途径，转移的时间，后事的处置。
这些事他们已经做过很多次了，过程倒是熟练，只是这次不一般。
想到这个，主持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恕老衲多嘴……敢问公公，这次之后，这些城镇恐怕很长时间都不会恢复了，甚至可能永远消失，那以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李庄主也看向太监，他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竭泽而渔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以前都是做一次，让那些城镇缓几年，恢复一些再做下一次。
就算是这样，那些城镇的衰落也不可避免，一年不如一年。
可这次，这规模，这架势，分明是要一次做完。
到时候那些地方，恐怕再也见不到人了。
太监闻言，盯着他们两人。
让李庄主心里一紧，主持也垂下眼皮，没敢再问。
过了好一会儿，太监才开口：“你们跟了主子这么久，应该也知道些情况，如今圣上病重，对各处的掌控早就大不如前，大王们各自为政，各有各的盘算，谁也不服谁，如今正是争得厉害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
“主子需要这次的福气，以在后续与其他人的争夺里，占得上风，只要有了天下，这点损失算得了什么？那些地方，那些人，以后想要多少没有？”
李庄主和主持对视了一眼。
这话里的意思，他们早就猜到了几分，但真的从太监嘴里听到，还是心里一震。
李庄主连忙点头：“是是是，公公说得是，属下愚钝，没想到这一层。”
主持也道：“公公放心，寺里一定全力办好。”
太监点了点头，站起身。
“你们只需做好分内的事就行，到时候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他说完便往外走，李庄主和主持连忙起身相送。
禅房的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只剩下佛前的长明灯还在跳动着，把佛象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
李庄主和主持站在门口，看着太监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两人对视一眼，李庄主低声道：“这次……”
主持叹了口气，说：“全仰仗庄主在外张罗了，寺里这边老衲会安排妥当。”
李庄主点点头，又说：“后面我会让人来抄写经书，到时候需要上山，还得麻烦大师安排。”
主持道：“放心，一切都准备好了，人来了直接带上去就行。”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
山下，一辆马车正沿着山路缓缓下行。
车里，太监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养神。
走了一会儿，车帘被掀开一角，一个小太监探头进来，低声道：“干爹，下个地方的信都传过去了，那边回话说都安排好了。”
太监睁开眼，点了点头。
“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小太监应了一声，放落车帘。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山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太监睁通过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面。
窗外的青山正在远去，渐渐模糊成一道淡淡的影子。
那山上，净山寺的轮廓还隐约可见，一点一点的，像嵌在山里的一颗珠子。
象这样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看天上。
那道天裂还在，从南到北，贯穿整个天空，裂痕里那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还在往外涌。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争天下？
那不过是下面那些人的想法罢了。
他们那位王，目标可不是这个注定衰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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