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虔诚(1 / 1)

庙会开始的前几天,小城里的热闹已经不比正式时差多少。

每天都有新的戏班子进城,敲锣打鼓从城门一路走到城隍庙那边,后头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孩子。

杂耍的也多,这边胸口碎大石,那边喉咙顶红缨枪,围观的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一阵一阵。

还有那些卖吃食的,从街头摆到街尾,热气腾腾的,香味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走不动道。

这一天。

陆白再次见到了李庄主。

他跟着小陈穿过几道院门来到正厅。

李庄主正坐在厅里喝茶,见他来了连忙起身迎接,一如既往的客气。

“白先生,这几日住得可好?”

“很好,多谢庄主款待。”

李庄主摆摆手,笑道:“先生客气了,我这几日在外忙庙会的事,一直没顾上回来,怠慢了先生,还望先生见谅。”

两人寒喧了几句,李庄主便切入正题。

“白先生,我早先就说过想请先生帮我抄几段经文供奉在佛前,这几日山上那边已经说好了。

“这庙会一开,佛陀降临,那时候愿力最足,抄写的经文,定然能得到佛陀的垂目,到时候福气满满,不但对我李家有好处,对先生也是大功德一件。”

他说这话时满脸虔诚,双手合十,眼睛微微眯着,好象真的在想象佛陀垂目的景象。

陆白也配合着露出一丝期待的神情:“那多谢庄主给我这个机会,若是能因此得了福气,也算是我的造化。”

李庄主:“我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就有人上山,先生到时候和他们一起上去,他们在那边要待些日子,做些法事,求些福物,先生只管安心抄经,其他的都不用操心。”

陆白应下。

第二日一早,他们便出发了。

人不少,男女老少粗看之下,有二十来个。

有负责添香火的,专门去收集佛前的香灰,装进小布袋里,回去给庄里人分,有负责求福物的,要去求些开了光的物件,带回去供奉。

有负责听经的,说是要把法师讲的经记下来,回去讲给其他人听。

还有几个妇人,是去替家里人还愿的。

小陈依旧陪同,一路跟着陆白。

没有马车,所有人都步行,从庄子出来穿过那片热闹的棚子,往山那边走。

山路蜿蜒,两边的树木郁郁葱葱,偶尔能看见几株姿态奇特的老松。

山脚处最热闹,临时搭起的棚子连成片。

往上走了一段,人就少了许多。

能看见的大多是真正的信徒,嘴里念着佛号,一步一步往上走,有的走几步就跪下来磕个头,磕完了站起来继续走,脸上的表情都很虔诚,象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陆白四处张望,脸上带着好奇的神色,象是第一次见到这些。

小陈见了:“白先生是第一次来净山寺吧?”

陆白点点头:“是,记忆丢失之后,好多事都不记得了,此前也不知道有没有来过。”

小陈说:“这倒没关系,今年这庙会比往年都热闹,这次来的高僧也多,到时候能见到真佛呢。”

陆白问:“能见到真佛?”

小陈:“按往年,真佛要在庙会开始后的第七天才会出来,到时候会有一场大法会,接受信徒的朝拜,沿途洒净水,给信众摸顶,那场面可热闹了。”

陆白微微颔首。

一路走走歇歇,陆白这身子骨弱,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小陈也不急,跟着他慢慢走,边走边讲那些他知道的事。

一个多时辰后,终于到了寺庙的位置。

依山而筑,红墙黛瓦,飞檐斗拱,在青山绿树的映衬下,格外庄严。

山门高大,两侧立着密迹金刚,怒目圆睁,手持法器,令人望而生畏。

往里看,殿宇重重,一层一层往山上延伸。

一派庄严的佛门景象。

小陈走到山门口,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给守门的护法僧人看了一眼,那僧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进去。

进了山门,更是另一番天地。

殿前广场上,香烟缭绕,把那些殿宇的轮廓都模糊了,象是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里。

远处传来低沉浑厚的诵经声,缠绕在耳边久久不散。

檀香缭绕,佛音缠耳。

一个年轻的小沙弥迎上来,双手合十,说了几句客气话,便领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几道门,绕过几座殿,最后来到一处偏院。

“在法会开始之前,各位就在此歇息,寺内如今人多,各位切勿随意走动,以免冲撞了贵客。”

小陈连连点头:“多谢师父,我们晓得的。”

小沙弥合十行礼,退了出去。

院子里不止他们这些人,旁边几间屋子里也住着人,有的是其他大户派来的,有的是捐了重金的香客。

不过他们的位置比其他人要好得多,离佛更近些,出入也更方便。

……

接下来几日,一切正常。

寺庙里的生活,无非是晨钟暮鼓,诵经礼佛。

每天天不亮就能听见钟声,接着是僧人们的早课,梵唱声持续一个多时辰,傍晚时分又有晚课,一直持续到天黑。

陆白每日除了抄经,就是在院子里走走,和周围的人说说话。

那经书是小沙弥送来的,厚厚一摞,纸张发黄,边角有些磨损,象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他用自己带来的笔,蘸着寺里备的墨,一笔一划地抄。

抄得很慢,很认真,不是为了虔诚,是为了看。

看这经书有什么特别,看这寺庙有什么异常。

看了几日,没看出什么。

这天,有个小和尚来送斋饭,陆白接过,随口问了一句。

“小师父,想跟你打听个事。”

小和尚站住了。

陆白问:“听说贵寺常年收治患福祸病的人,不知可有此事?”

小和尚点头:“有的,那些苦命人无处可去,寺里便收留他们给个住处。”

陆白又问:“那最近可有一个小姑娘来?七八岁,扎两条麻花辫,脸上和右手有烧伤的痕迹。”

小和尚想了想:“最近收治的人不少,小姑娘也有几个,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施主说的那个。”

陆白道:“能让我见见吗?”

小和尚摇摇头,合十道:“恐怕不行,如今庙会将至,真佛即将降临,那些病人都不在寺内,且……他们身份特殊,不便随意与外界接触,还请施主见谅。”

小和尚没再多说,合十行礼,退了出去。

……

白天,小陈他们会去大殿那边,跟着僧人们诵经念佛。

说是要求福积德,要让佛陀看见他们的虔诚,陆白就在屋里,抄那摞经书。

有时候抄着抄着,他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就那几棵苍松,风吹过沙沙响。

他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一天。

庙会正式开始了。

天还没亮,钟声就响起来了。

那钟声很沉,从山顶一路滚下来,滚进山里,滚进城里,滚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象是要把整个山林都震醒,敲得人心也跟着颤。

紧接着,是低沉的号角声,然后是漫天的梵唱,无数僧人的声音汇成一片,在山谷间回荡。

那声音太响亮了,象是从天而降,又象是从地底涌出,钻进耳朵里,钻进骨头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下。

陆白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开始在天地间弥漫。

很轻很淡,象是清晨的雾气从某个方向飘来,一点点扩散一点点渗透,钻进每一个缝隙里。

他抬起头望向寺庙深处的方向。

那里,正殿的屋顶在晨光中闪着金光。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

随着庙会的展开,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佛音终日不绝,从早到晚回荡在山谷之间,象是永远不会停歇。

祈福的仪式一场接着一场,念经的声音和佛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周边的人也越发虔诚了。

陆白从那些人眼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是虔诚。

但又不仅仅是虔诚。

陆府的仆人看他的时候,眼里也有光。

那是信任,是依赖,是相信跟着他就有饭吃,有好日子过的笃定。

那些和他合作的商户看他时,眼里也有光,那是利益的算计,是合作的期待,是相信跟着他能赚到钱的笃定。

但这些人眼里的光不一样。

那光更纯粹,也更空洞,纯粹到没有任何杂念,空洞到除了那光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们看佛象的时候是那种光,看僧人的时候是那种光,看彼此的时候也是那种光。

好象那光照进去之后,就把别的东西都挤走了。

如此种种,日复一日。

……

期间,他借口下山了一趟。

他对小陈说想去见见此前的镇民,给他们带点福气,小陈听了,连连点头说先生心善,还特意去求了一道寺里的符,让他带下去。

城里的热闹比山上还盛,街上的人比之前多了几倍,摩肩接踵,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些卖小玩意的,耍把戏的,说书的,唱曲的,都在卖力地吆喝。

可那些人的脸上也和山上的人一样,带着些许那种光。

他们在笑,在喊,在鼓掌,可都象是隔着一层什么。

回来时,一切依旧。

佛音还在响,祈福还在继续。

他站在院子里,闭着眼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已经不象刚开始那样稀薄了。

感知之下,好似有无数条细线从寺庙深处蔓延出来,从那些念经的僧人们身上发出来,从那些祈福的仪式上发出来。

它们沿着每一次诵经,每一次洗礼,一点点向外扩散,扩散到每一个人的体内,每一个人的心中。

有的线粗一些,是那些最虔诚的,跪在最前面的,念经念得最用力的。

有的线细一些,是那些刚来的,还不太懂的,只是跟着别人做的。

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

他想起了万死见证身的那本书,那书上也有线,一条一条的连着他见过的每一个人,见证过的每一件事。

但又有所不同。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看。

……

真佛出行之日到了。

那天清晨钟声比往日更响,响得人心发颤。

整个寺庙都被梵唱声淹没,僧人们排成长队,从正殿一路排到山门。

香客们跪满了每一寸空地,头磕在地上,身子伏着,一动不动。

所谓真佛,是一个小和尚。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金灿灿的袈裟,头上戴着莲花冠,脸上涂了粉,画了眉,打扮得象庙里供的菩萨。

他被八个僧人抬着,坐在一顶莲花座上,从正殿缓缓而出,所过之处,信徒们山呼海啸。

有人说是佛陀降临了,借这小和尚的口,向世人讲述佛法,有人说是这小和尚前世就是菩萨,今生来渡人的,有人说是寺里的大德高僧用神通请来的,是真真正正的佛。

陆白远远地站着,看了一眼。

见着的,却不是佛陀法相。

是一具被什么占着的躯壳。

那双眼睛看着那些跪满一地的信众,可里面没有光没有神,什么都没有。

象一间没人住的屋子,窗户和门都开着,里面却什么也没有。

只是一眼,他便收回了目光。

此后数日,随着真佛一次次出行,那股气息达到了顶峰。

寺庙里,僧人们的诵经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象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象是在被什么催着。

痴了,狂了。

山下的小城里也一样。

随着真佛出行,人们或多或少,目光中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多吆喝声叫卖声,可走在街上,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些卖东西的,他们看着你,象是在看又象没在看,你买不买他们的东西他们好象也不在意,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看得人心里发毛。

那些买东西的眼睛也是直的,他们站在摊子前,拿起一样东西看看,只是那目光涣散,象是根本没在看那东西。

小城还是那个小城,热闹还是那个热闹。

可好象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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