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和尚出现在了陆白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火光从远处蔓延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白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人。

此刻的小和尚和众人簇拥下出行的“真佛”判若两人。

他的半边身子象是被火烤过一般，从脸颊到脖子，从手臂到露出来的小腿，那皮肤皱在一起，颜色比旁边深得多，有些地方还泛着淡淡的红，象是旧伤，又象是新烧的。

而左边半边脸却还是一副佛象般的模样，白净，平和，低眉垂目，像寺庙里供的菩萨。

两张脸拼在一起，象是一尊佛象被从中间劈开，一半换成了别的东西。

陆白看着他来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寺中那混乱的动静，隐约能看见人影在那边跑来跑去。

再看看眼前这个小和尚，那双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清醒。

陆白想了想，开口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做？”

“施主认为呢？”

陆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着这具躯壳，问道：“你已经‘死’了？”

小和尚双手合十，脸上那半边的佛相微微一动，那笑容在那张脸上绽开，一半是悲泯的佛，一半是狰狞的鬼

“施主果然什么都知道。”

陆白点了点头，这便解释了为什么这些日子以来，那股弥漫的气息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

“所以，”陆白道，“那些线才不敢落在我的身上。”

“是的。”

“那你此刻现身所为何？”

小和尚偏过头，看了看寺庙方向的火光和混乱，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道裂痕。

夜光下，那裂痕依旧醒目，灰蒙蒙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

他回过头，看着陆白。

“施主想听一个故事吗？一个这个世界的故事。”

“愿闻其详。”

……

在小和尚的讲述中。

曾经的天下一统，人间繁盛。

那时候还没有这道贯穿苍穹的裂痕，没有这些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东西，没有那些让人变成怪物的病。

后来就不一样了，天地间出现了两拨势力。

一拨从天裂之中来，他们一开始只是占据了一些人的身体，借着那些躯壳在这边走动，打量这个世界，后来占得多了就不藏着了。

另一拨是后来才出现的，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是谁组织的，只知道他们开始清缴那些被占据的人，他们有自己的法子能找到那些隐藏的东西，能把它们赶出去，或者杀死。

双方之间的冲突随着时间越来越大，从暗处打到明处，从一地打到另一地，从人间打到天上。

直到天彻底裂开。

那一战之后，双方之间的战斗便进入了另一个层面，普通人看不见也听不见，只知道天裂了世界变了。

战争的结果，没有输赢。

天裂那方最终失败，被赶回了裂缝那边，但防守这方却也没有赢。

因为整个世界已经不可修复了，那些看不见的伤口遍布天地每时每刻都在扩大，迟早有一天这个世界会被彻底吞噬。

陆白：“无法修复？”

“是的，无法修复，双方之间的战斗，到了最后并非是直接的对抗，而是各种难以理解的破坏，有人用过去做武器，有人把未来当赌注，打到最后，时间的线断了，因果的链碎了，过去已经千疮百孔，未来也支离破碎，我们所处的当下，只是那场战斗微不足道的一角。”

他顿了顿，继续说：“曾经有一个仙人，或者说修行者想要试着修复苍穹，他只身进入了天裂之中，可至今未曾归来，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活着，这并非个人之力能够解决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陆白。

“施主知道天裂的另一边是什么吗？另一个破败的世界，已经完全破败的世界，那里已经没有了活物，只有无数象你我一样的存在，但他们也都‘死’了，‘死’在了另一场战争里，那些没死，便想着寻一个完好的世界继续活下去，只是没想到这个世界也有人盯着，最终全都没了，这不是第一场战斗，或许也不是最后一次，不过这对于我来说都无关紧要了，无论是否还有世界会因此毁灭，都与我无关了。”

陆白看着他。

“你曾经是其中一员？”

小和尚想了想。

“准确地说，曾经的我应该是其中的一员，自我有意识开始，我便是一个独立的自我，只是随着时间流逝，我被这个世界的一个王找到了，对方掌握着‘我’的尸体，那具一直没有腐烂的尸体。”

陆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于是我便知道了一些事，我猜测我曾经是其中的一员，只是当时的‘我’已经死了，留下的，是一个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我’，一个全新的我，施主应该明白我所说的一切。”

陆白微微颔首。

他自然明白。

一个锚点认知被人复灭的浊世仙。

或者说无数个那些从天裂那边过来的存在，那些占据了躯壳的东西，那些打了败仗的，他们留下了尸体，留下了残馀的意识，留下了像眼前这个小和尚一样，不知道自己是谁，却被别人拿着当工具使的“东西”。

“作为一个有独立意识的我，自然应有独立的人生，只是从我有意识开始，便一直被掌控着，被那个王，被他的手下，被这座寺庙，被这些所谓的福祸相依。”

陆白想了想，问道：“所以你做这一切，是为了脱离控制？”

小和尚点了点头。

“是的，为了自由，即便是刹那的自由。”

他转过头，看向那片火光冲天的寺庙，那些喊声还在继续，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影还在晃动。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没有人知道那个被他们当作真佛的小和尚，此刻正站在这里，和一个逃难来的书生说话。

“以前没有这个机会，但现在有了。”

他转过头看着陆白。

那目光里有某种说不清的期待，象是萤火虫尾巴上那一点，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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