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还活着的人(1 / 1)

远处传来呼喊声。

“真佛!真佛在哪儿!”

“快去找真佛!”

“真佛——”

“后山起火了,快去救火!”

那声音杂乱,有僧人的,有香客的,从寺庙那边传过来,一声比一声急。

小和尚听见那些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对陆白微微颔首。

“施主,愿你一帆风顺。”

他转身朝呼喊声传来的方向应了一声,然后提起僧袍快步往那边去了。

那小小的背影在火光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那些混乱的人影里。

陆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然后向着后山走去。

越往后走,那股气息越浓郁,指引也越发明确。

他继续往前走,地上开始出现倒着的僧人。

第一个倒在路边,脸朝下一动不动,陆白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那人眼睛空洞洞的,还活着,但已经不象是活着的人了。

再往前走,倒着的越来越多。

有的倒在路中间,有的倒在草丛里,有的靠着树,有的趴在地上,姿势各不相同,脸上的表情却都差不多,眼睛睁着,空洞洞的像被什么抽走了,活生生变成了一具傀儡。

他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走。

那条信道到了。

一路往下。

石阶很长,好似没有尽头,两边的石壁上刻着佛象,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一尊一尊怒目圆睁。

但此刻那些佛象上沾着血迹,有的被刀砍过,留下深深的痕迹。

越往下,那股气息越浓,浓得几乎化不开,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象在穿过一层泡沫似的。

黑暗中,隐隐约约有打斗声从下面传来。

兵刃交击的声音,沉闷的碰撞声,人的闷哼声,断断续续传上来。

等他走到最下面的时候,打斗声渐渐消停。

直到最后一声闷响,然后一切变得安静。

陆白继续往下走,眼前渐渐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空间。

四周躺着不少人,和外面那些一样,眼睛空洞洞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些人的嘴角还流着血,有些人的身子还在微微抽搐,但都已失去了意识。

石室中央,一个人杵着刀半跪在中间。

他身上到处都是伤,血正顺着肩上的一道口子往骼膊下淌。

衣裳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翻开的皮肉,脸上也挂了彩,那道刀疤旁边又添了一道新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杵着刀大口大口喘气,象是随时会倒下去。

听见动静,他猛地握紧刀柄,抬起头。

那眼神凶狠得很,象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

然后等他看清了来人,愣了一下。

那凶狠的表情变成诧异,诧异又变成别的什么。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他喘了口气,又想到了什么,说:“快,快扶我起来。”

陆白走过去扶住他的骼膊,洪济苍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差点又倒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子,松开陆白的手。

“差点交代在这里了。”他说,咧嘴笑了一下,那笑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的,“快快快,你去把他们放出来,我去外面看看还有没有人。”

他握着刀跟跄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抓紧时间。”

陆白看着他消失在信道口,然后转过身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这深处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四壁也刻满了佛象,密密麻麻,象是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中央。

空间的中央,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人。

男女老少,有的倒在地上,身体已经完全成了烧焦的模样,黑乎乎的缩成一团,象一段烧过的木头。

有的还活着,靠在墙上蜷缩着浑身发抖,每个人身上都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很浓,浓得化不开。

那些福祸相依的气息,福被人截走了,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而祸,都由这些人承担了,这些患了福祸病的人,供养着那些被截走的福,他们才是这场庙会的真正祭品。

他走过去一个一个解开他们身上的绳索,有的人已经昏迷,解开了也没反应,有的人还有意识,睁开眼看他,眼神里带着惊恐和茫然。

少数清醒的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踉跟跄跄往外走。

有个女人清醒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走。”陆白说,“往外面走,外面已经乱了,趁乱跑出去。”

那女人点点头,扶着旁边的人一步一步往外挪。

一个,两个,三个……

等到最后一个也被解开,他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

他往更深处走去。

信道继续往下,更窄,更暗,那股祸气越来越浓,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穿过一道窄门,眼前又是一间石室,比刚才那间小,但更诡异。

四周开始出现的佛象龇牙咧嘴,在昏暗中若隐若现,象是一群盯着他的怪物。

那些佛象围成一个圈,盯着中央的一个石台。

石台周围,盘腿坐着几个老僧。

他们穿着袈裟,保持着打坐的姿势,早已没了气息。

七窍流血,在暗淡的火光下格外刺眼。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影。

很小,很瘦,扎着两条麻花辫蜷缩成一团。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那烧伤的痕迹比此前更加还重,几乎蔓延到全身。

祸气正在四周蔓延,从那些老僧身上,从那些佛象身上,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她的身体里,象是要把所有的祸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感知中,她已经奄奄一息了。

陆白走过去,脚步声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淅。

石台上的人动了动。

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和第一次在墙角偷偷看他时一样,曾经总是躲躲闪闪的不敢看人,此刻却努力睁大着想看清来人。

只是现在那光很弱,象是快要燃尽的烛火,一闪一闪的随时会灭。

然后她看清了来人。

那一瞬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她又眨了眨眼,象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极轻极轻,嗡嗡的,几乎听不见。

“白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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