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差一点(1 / 1)

此后数日,何景辞把家中藏书翻了个遍。

那些旧书残卷,先祖留下的笔记,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本,字迹模糊的,缺页断章的。

他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之后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也没多出什么来,也没看出什么新东西,还是那些故事,还是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

他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自己笑了笑。

也是,若真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怎么能这么久都没有被人发现。

不过他并不觉得失望,他本就不是要去找什么仙缘,他只是想知道仙是什么样的,然后扮相一番。

扮相扮相,自然得知道相是什么。

以前扮货郎,知道货郎走街串巷,挑着担子吆喝,扮护卫,知道护卫站在门口,腰杆挺直,目不斜视。

这些他都见过,知道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跟人打交道。

可扮仙,是真不知道。

没见过,书上写的那些太远了,画上画的那些太假了,他不知道仙是什么样,也不知道该怎么扮。

如今,或许不同了。

那日在戏台上看见的,那几位仙人的模样,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那些画面就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于是。

接下来时日,他找城里最好的裁缝,比划了好些天,选了最好的绸缎,让人照着戏里的做。

头面道具也都是找人定做的,花了银子,也花了心思。

再是妆容,他在戏班那几日,学了些上妆的门道,如今翻出来一样一样地试,对着铜镜画了又擦。

他娘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见他脸上白一块青一块的,吓了一跳。

还有仪态,他记得那几位仙人走路的模样,脚底下没什么声音,步子也不大,可一下子就过去了。

他在院子里练了几天,觉得不对劲。

又想起戏班那位老伶工教他的,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什么角儿什么相。

仙人是什么相?他想了很久,觉得是“不着急”。

什么都不着急,天塌下来也不着急。

于是他便慢下来,走路慢,转身慢,抬手慢,连眨眼都慢。

慢下来之后,好象真的不一样了。

他在戏班虽然只待了几日,但获益匪浅,前面十几年自己瞎琢磨,打好了底子,如今有人一点拨便通了。

那些以前想不明白的地方,经人一讲,壑然开朗,那些以前做不出来的动作,经人一教,手到擒来,他自己琢磨,若是没有这十几年的底子,人家教再多也没用,若是没有这几日的点拨,自己琢磨再多也没用。

如此这般,半月转瞬。

家里人都觉得稀奇。

何景辞以前扮相,从不见他为一个角色花这么多功夫。

如今这半个月,他日日关在屋里,对着铜镜画脸,对着院子练步子,衣裳裁了一件又一件,妆画了一遍又一遍。

管事:“少爷这回是来真的了。”

何母说:“随他去吧,比那些出去惹事的强。”

这日,何景辞觉得差不多了。

衣裳穿好了,妆画好了,头发也梳好了。

何景辞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色正好,午后的阳光从屋檐那边照过来。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象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院子里很静,风从墙头翻过来,吹动他身上的衣裳。

素白的袍子,月白的内衬,银灰的腰带,风一吹,衣袂便飘起来。

有个仆人从廊下路过,往这边瞥了一眼,脚步忽然停了。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什么,又揉了揉眼睛,再看,才认出那是少爷。

只是那神态,那站姿,那风吹起来衣裳飘的样子,颇乍一看,还真有几分说不清的神韵。

他站在那里,象是和这院子,这墙,这树,都不太一样。

象是从别处来的,站在这儿只是歇歇脚,随时都要走。

仆人站在那里,忘了迈步。

何景辞馀光瞧见了那仆人的反应,心里很是满意,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

过了片刻,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仆人身上。

“人间烟火,总是扰人。”

仆人一听,便知道少爷进入角色了。

他在何家当差多年,见惯了少爷扮这个扮那个,知道这时候不能叫他少爷,不能笑,不能露出半点“我知道你是假的”的意思。

要顺着他的戏走,陪着他演,这是何家上下心照不宣的规矩。

于是仆人低了低头,恭躬敬敬地道:“路过此处,不想扰了仙长清静。”

何景辞微微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无妨,去罢。”

仆人应了一声,低着头退了几步,才转身离开。

院子里安静下来。

何景辞绷着的神情终于撑不住了,嘴角翘起来。

他站在那儿,回味着方才那一幕,心里一阵得意。

仆人的反应他是满意的,愣住的那一下,那揉眼睛的动作,那低头说话的躬敬,都是他想要的。

可得意了一会儿,他又觉得不对了。

他仔细回想方才的种种,自己站的位置,说的那两句话,仆人的反应,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想了又想,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趟,忽然停住。

是地方不对。

仙人站在自家院子里干什么?这院子他从小住到大,院子太小了,墙太矮了,仙人出现在这种地方,怎么看都别扭。

观众也不对。

那仆人是看着他长大的,从小就知道他爱扮相,在这样的人面前,扮得再象,也只是“少爷又在扮相了”。

扮相扮相,最重要的自然是要让人认为扮得真好,像真的一样。

扮货郎,人家会真的以为你是卖货的,会问你东西怎么卖,扮护卫,人家会真的以为你是看门的,会跟你打听事。

可扮仙人,旁人一看就知道你在扮,毕竟,有人不会相信真的有仙人,而会相信真的有乞丐。

他再怎么扮得象,只会说他扮得好,至于好什么,至于仙到底是什么,不重要。

反正没人见过,你说像就象,你说不象就不象。

可那有什么意思呢?

想到这里,何景辞有些失落,可没过多久,他又想开了。

扮相重要,舞台和观众也重要。

他以前扮货郎,是在街上扮,观众是那些真的会跟货郎买东西的人。

在不对的地方,对着不对的人,扮得再好也是白搭。

那换个地方,换些观众,不就行了?

接下来好些日子,家里人发现少爷又不见了。

有时候一大早就出去,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一连出去好几天,回来的时候衣裳干干净净的,脸上也没什么疲态,问他去哪儿了,他只说出去走走。

何母担心,让人跟着,跟的人回来说少爷去了城外,在山上转了一天,也没做什么,就是走走站站,看看天,看看云。

他选了些风景秀丽的地方,城外那片竹林,山腰那块大石,江边那座亭子。

去的时候也不张扬,挑人少的时候,穿好衣裳,画好妆,悄悄地去了。

到了地方,他往那儿一站,或坐,或立,或望天,或看水。

他也不直接出现在人前,只是远远地让人看见,山道上,林子里,水的那一边,远远一个白色的影子,一晃就过去了。

有人看见了,愣了一下,跟旁边的人说,人家说你看花眼了吧,他便不再说,心里却一直记着。

这样就好,何景辞想,不是直接告诉他们这里有仙人,是让他们自己觉得,好象看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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