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的初冬,阳光把毛坯别墅的西墙晒得暖烘烘的。老刘踩着个晃悠的木梯子,手里攥着把掉毛的滚筒刷,正往墙上涂米白色乳胶漆。浆糊味混着灰尘味往鼻子里钻,他却哼着《天仙配》,刷得满脸都是白点子,活象个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老寿星。
“铁蛋啊,你说啥?回美国了?”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滚筒刷在墙上画出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好!好!回来就好!咱老刘家的根在这儿,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毛坯窝……”
话音未落,梯子突然晃了晃,老刘吓得赶紧抱住墙,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贴着刚刷的墙面,沾了片白。他顾不上捡手机,顺着梯子往下出溜,脚刚落地就踩在乳胶漆桶上,“哧溜”滑了个趔趄,后腰撞在暖气片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说啥?赚够钱就回国?”老刘捡起手机,对着听筒大喊,屏幕上的白印子像朵可笑的云,“好小子!有良心!比你王叔叔那老古板强,守着华尔街当守财奴……”
突然,他的笑僵在脸上,像被冻住的面团。“不对啊!”老刘一拍大腿,乳胶漆溅在裤腿上,“你回国有啥用?艾米呢?你没把她拐……啊不,没把她请回来?”
手机那头传来铁蛋无奈的声音:“爸,你别一厢情愿了,人家根本没那意思。我跟她就是朋友,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能让你去古堡舞会?普通朋友能开车送你回公寓?”老刘对着手机嚷嚷,声音大得惊飞了窗外的麻雀,“我看你就是傻!放着金凤凰不抓,非要回来啃窝窝头……”
“嘟嘟嘟——”手机被挂断了。老刘举着听筒愣了半天,突然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就往客厅冲,后腰的疼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财神龛前的香炉里,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老刘“噗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刚拖过的地板上,发出闷响。“财神爷!我的亲祖宗!”他扒着供桌边缘,脸都快贴到琉璃眼珠上,“您看看这叫啥事!我儿子那木头疙瘩,放着天大的好事不办,非要回国当‘海归菜农’!您得帮我吹吹枕边风……啊不,托托梦,让艾米改主意啊!”
他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红布条,就是上次写着“永结同心”的那截,往财神象前一摆:“您看,红绳我都备着呢!就差您老人家搭把手,把俩孩子捆一块儿了!”
供桌上的苹果已经放了三天,表皮皱巴巴的。老刘拿起苹果往财神象前一递:“您吃口苹果顺顺气,这事办成了,我给您换进口水果,车厘子、牛油果,管够!”
刘佳佳提着菜篮子进门,看见他跪在地上对着神象絮叨,篮子往地上一放,青菜滚了一地。“又咋了?腰不疼了?”她叉着腰,看着老刘裤腿上的乳胶漆印子,“我看你不是腰疼,是脑子疼。”
“你懂啥!”老刘头也不抬,从抽屉里翻出三炷香,打火机打了七八下才点着,“这是跨国姻缘,关系到老刘家的‘国际形象’!我儿子要是娶了艾米,咱村都能跟着沾光,改叫‘国际友谊村’!”
“我看叫‘痴心妄想村’还差不多。”刘佳佳弯腰捡青菜,“孩子都说了没那意思,你在这儿求神拜佛有啥用?财神管发财不管牵线,你这是烧香烧错了庙门!”
“你别插嘴!”老刘把香插进香炉,烟雾呛得他直咳嗽,“财神爷神通广大,别说牵线,就是让英国女王给我当亲家母,他也办得到!”
傍晚,老刘煮了碗面条,蹲在财神龛前吃,面条汤洒在供桌上,黏住了几粒香灰。“您老人家尝尝,咱这手擀面,比伦敦的牛排劲道。”他吸溜着面条,“艾米要是来了,我天天给她做,保准把她养得白白胖胖,再也不想回英国吃那些半生不熟的玩意儿……”
夜里,老刘睡得正香,突然觉得有人拽他的耳朵。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个穿红袍的矮胖子站在床前,琉璃眼珠瞪得溜圆,正是财神爷。
“我说你这老头,烦不烦?”财神爷叉着腰,袍角沾着老刘白天洒的乳胶漆,“我是管金银财宝的,不是管鸳鸯谱的!你儿子跟那外国姑娘成不成,关我屁事?”
老刘吓得一激灵,从床上滚下来,跪在地上就磕头:“祖宗息怒!祖宗息怒!我不是着急嘛,您老人家法力无边,就当帮个忙……”
“帮个屁!”财神爷踢了踢地上的红布条,“牵红线找月老去!他管姻缘我管钱,各司其职懂不懂?你再天天给我塞这破布条,我就搬去王财富家!人家供奉的是金砖,你倒好,天天用皱巴巴的红绳糊弄我!”
老刘赶紧抱住财神爷的腿:“别啊祖宗!我给您换金砖!现在就去银行取!”
“晚了!”!让你哭都找不着调!”说完,“嗖”地一下钻进财神象里,没了踪影。
老刘“嗷”地一声坐起来,浑身冷汗。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财神龛上的琉璃眼珠闪着冷光,象在瞪他。他摸了摸额头,全是汗,后腰的疼又开始钻心。
“月老……”老刘喃喃自语,突然一拍大腿,“对啊!我咋把月老忘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储藏室,翻出个落满灰的旧相框,里面是张泛黄的剪纸——是当年结婚时,村里老艺人剪的“月下老人”,被他压在箱底好多年了。
老刘把剪纸贴在财神龛旁边,对着剪纸作揖:“月老爷爷,我知道找错人了,您别见怪。您看我儿子那事……”
刚说到这儿,财神象突然晃了晃,香炉里的香灰“哗啦”掉下来,差点砸在剪纸上。老刘吓得赶紧闭嘴,对着财神象赔笑:“祖宗您放心,以后我分清楚了,给您烧高香,给月老爷爷……烧……烧红绳!”
折腾到后半夜,老刘才爬上床,后腰疼得翻不了身。他望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自己挺可笑——当年求发财,现在求姻缘,好象这辈子都在求神拜佛,却忘了最该求的是自己放宽心。
第二天一早,老刘照样踩着梯子刷墙,只是不再哼《天仙配》,改哼《常回家看看》。手机响了,是铁蛋发来的照片:他站在闪电基金会的门口,手里举着份新的任命书,配文说“负责亚太区农业投资分析,以后常回中国”。
老刘看着照片,突然笑了。他给儿子回了条信息:“回来好,爸给你做韭菜盒子。对了,不用带外国姑娘,带点华尔街的咖啡豆就行——你妈想尝尝。”
发完信息,他拿起滚筒刷,在墙上刷出片平整的米白色。阳光通过窗户照在墙上,暖融融的,像块刚出炉的发面饼。老刘想,管他啥跨国姻缘,儿子能常回家,比啥都强。
至于财神爷说的“换地方”?他才不怕。这毛坯别墅里的烟火气,这刷墙的辛苦,这盼着儿子回家的念想,才是最好的“神位”——啥神仙来了,都得被这热乎气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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