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满面和煦的何主事。

此刻少了几分笑容，气势隐隐变化。

来到厅中，先向司长行了一礼，姿势躬敬，语气却不卑不亢：

“方司长，这王逸乃我研植科吏员，纵有过失，也当由本科先行查问，依规而办！司长大人何以直接越级处置，革除其职？”

方姓司长顿时脸色一沉：

“何主事，你这是在质疑本官？”

“下官不敢。”

何主事呵呵一笑，腆着大肚子半点未退。

“只是衙门有衙门的法度，一切都要按规矩办事。”

方姓司长冷声道：

“规矩？你手下吏员王逸，玩忽职守，致使重要稼穑损毁，兼有贪墨嫌疑，本官依律查处，有何不可？衙门清退特聘，亦是上峰之意，岂容你置喙？”

何主事摇头道：

“大人，王逸自入我研植科以来，勤勉踏实，又撰写肥田之法，于研植一道颇有天赋，人所共见。青芒稗专项更是倾注其心血，进展顺利，何来玩忽职守之说？昨夜田损，事出突然，尚未查明缘由，又怎能一概归咎于他？”

方秧的脸色逐渐发青。

这时，研植科其他吏员还继续出声。

“司长大人，你若看过此子论稿，就知其才干，如此年轻俊杰，不说嘉奖，反倒要清退，以后谁还敢用心办事？”

苗归农也拱手道：

“为官者，当以江山社稷为秤，以百姓生计为尺，超然于门户私计之上。若以私废公，以利蔽贤，上则愧对朝廷之浩荡皇恩，下则有负黎民苍生之托啊！”

“不错，那损毁之事尚未查明，我等也有照看不利之责。司长大人若觉得我们整个研植科都无用，不如一并革职算了！”

费步迁话说得十分直白，对视着上官，丝毫没低头。

方姓司长望着堂下众人。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态度鲜明，摆明了是要力保王逸，甚至以集体进退相胁。

他手中用力几乎要捏碎大椅，脸色铁青，眼神阴沉。

方秧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王逸，竟能引来整个研植科上下的公然对抗。

关键是，研植这些人里，不乏有背景，有关系之人。

若是真的逼急了，闹到上面去，他这打压贤才，侵夺成果也经不起查。

即便是有陈家做靠山。

不至于真出事，却也麻烦。

有些失算了。

厅内一片死寂，堂上堂下对峙，两旁差役面面相觑，不敢动作。

良久，方秧神色变幻，缓缓松开了手。

“好，好！”

他冷笑两声：“研植科上下齐心，本官倒是欣慰！”

他缓缓扫过众人，毒针般目光最后落在王逸身上。

“念在尔等也是一心为公，或许本官先前所得讯息有所偏差。法不责众，此次田损及帐目不清之事，便暂且记下，以观后效，研植科上下，皆需引以为戒！不过……田亩遭损，总是事实。”

何主事正要开口，方秧抬手制止道：

“本官也并非不近人情，王逸，你玩忽职守，致使专项研究受损，罚俸三月。至于青芒稗的专项研究，以后还是看陈黍几位的成果吧！”

罚俸三月，专项移交。

王逸心知这已是方秧在众人压力下，能做的最大让步。

不过青芒稗的研发功劳，终究是要夺走。

唯一令他欣慰的是，以往偷懒摸鱼的研植科主事与诸位同僚，竟能挺身而出，质疑上官。

实在是这衙门中仅存的温暖了。

何主事也拱手道：“下官，遵命。”

今日能逼得上司改口，已属不易，再争下去也难讨好。

当下众人便离开稷田司主厅。

回到研植科的小院。

王逸重重吐出一口气，朝众人深深一揖。

“今日之事，多谢何主事与诸位同僚仗义执言。”

“谢什么。”

费时迁笑着摆摆手。

“王逸你有真才实学，自然不能因为公门私欲斗争埋没，我等也不过为朝廷，做分内之事。”

何主事也恢复笑容，又摇摇头道：

“只可惜，官大一级压死人，你那青芒稗专项的功劳，是难讨回来了。”

“不过是些许名利而已，只要能用于江山社稷，对黎明百姓有利，那我所做之事，便是有意义，没有被埋没。”

他说起两句场面话。

顿时得到研植科众人的赞赏与夸奖。

“逸哥儿，你放心，就是咱们整个研植科被革职，都不能让你被清退。”

钱有财也出声道：

“咱们保你，也不是真的大公无私，毕竟这研植科里，总得有一两个人做实事，又岂能全如我等这般……嘿嘿。”

王逸闻言不禁多看了同僚两眼。

这些家伙……

明明天天摸鱼混日子，头脑倒很清楚，三观也挺正。

而且刚才那样反呛上司，居然没受半点责罚。

看来也都是有背景势力的。

随后，他去实验田里勘察了番。

只见植株彻底连根被毁，显然就是专门冲着青芒稗来的。

能在衙门中出手，是方姓司长干的没跑了。

望着被踩烂的青芒稗。

王逸长叹一声。

抬头看着深蓝色天幕间的赤红夕阳。

他心中火焰逐渐燃烧。

成果被夺，还害得自己险些被革职。

这事，没完。

等回去收割青芒稗，晋升到聚气。

他绝对要驱虎吞狼，让这方姓司长和陈家，偷鸡不成蚀把米！

离开衙门。

研植科的钱生财和费时迁，还说要给他散心。

两人请客去勾栏听曲喝花酒。

王逸此刻自然没心情。

推倒了九月份荆石坡的稗谷成熟之后。

来到衙门马厩。

他刚要骑上秋香马返回王家。

却有道身影，等侯多时。

正是陈黍。

“逸兄，我会补偿你的！”

青年叹息一声道：

“你的青芒稗，能在贫瘠土地灵气稀薄之处生长，且播种到成熟时间，比市面上的灵稗缩短一月有馀，如此新品灵谷事关重大，发扬出去，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拜官封爵有望，我陈家必然要牢牢掌握手中！

“此番研发署名的机会，还是我在族内争抢而来，毕竟我得了好处，还能补偿于你，将来执掌家族，也可优待照拂王家……”

“那我倒应该感谢你了？”

王逸盯着青年嗤笑一声：

“不必多言！你我往后，再非兄弟，相见陌路！终有一日，你会明白，你自以为是的怜悯有多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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