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万籁俱寂的林中耸立的塔沐浴在悲凉的月色下,白衣女子衣摆飞扬,飘逸的墨发仅用一根素色发带挽起,淡色瞳孔内是无悲无喜的平静。
锁妖塔共有十八层,塔内自有以能力划分的等级制度,从下自上妖怪法力渐强,关押的妖怪多狡诈凶残,故而鲜少有人敢独自进入锁妖塔内。
塔内藏着的珍贵宝藏和镇压法器倒是引得不少胆大的人觊觎,可惜锁妖塔四面无窗无门,纵然破了外面的迷魂阵,如何入塔也成了难题。
燕不染立在锁妖塔的石碑前,手掌摁上雕刻的密文,眼前骤然一黑,再见光亮已是在锁妖塔的最底层。
无人知晓原来锁妖塔入口处设立在石碑上,并不在塔的本身。
塔内光线昏暗阴气极重,光是湿冷阴森的氛围就能吓退胆小的人。
燕不染身上杀气太重无妖敢拦路,怯生生躲着生怕波及到自己,到了中层才有胆大的妖妄图跟她碰一碰,结局可想而知有多惨烈。
一路畅通无阻抵达顶层,燕不染连片衣角都不曾染脏,在妖气冲天的锁妖塔内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猴崽子似的一个个小妖悄摸尾随其后,对不可小觑的大人物来塔内做何事议论纷纷。有些不怕死的还撺掇着燕不染去将塔内大妖杀了,透露大妖霸占着不少珍贵宝藏,其到底是何居心就不得而知,燕不染也懒得理会。
一把铺着虎皮的椅子摆在最前头,金魔煞姿态慵懒的靠坐,对燕不染的到来全然不意外,手一挥,叽喳的众妖安静下来,眼里对金魔煞透着畏惧。
“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金魔煞使了个眼神,就有两个小妖屁颠屁颠搬了把椅子给燕不染。燕不染撩起衣摆坐下,气场全然不输众妖站队的金魔煞。
“我们先说说什么呢?你的身世?还是灵石的下落?”金魔煞勾起唇,享受着将绝对力量的人玩弄于股掌间的掌控感,兴奋的表情逐渐扭曲道:“创始神开辟天地,将混沌分为了三界,三界中仙、人、妖魔谁也不服气谁,于是展开了一场数百年的混战,最终以仙取得胜利,掌握了三界管控权。
当时天帝征战身边一直佩着把玄铁制成的宝剑,玄铁剑拥有着强大力量,配合天帝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剑刃尝了太多血液,杀戮过重竟是生了灵!而你燕不染!就是那把玄铁剑的剑灵!”
金魔煞渴望从燕不染脸上看到迷茫、不安、甚至愤怒的神情,可没有,哪怕说破了天大的秘密,她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依旧波澜不惊。
她不死心地继续丢下一枚重磅消息,“剑生了灵,对万物产生了悲悯,天帝意识到无法再控制你,于是将你七情六欲抽离出来,炼化成了三枚莲花灵石封印在剑柄上。我看过了,你剑柄上的灵石不见了,有去问天帝讨要个说法吗?”
金魔煞直勾勾瞪着燕不染,试图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可她又再一次失败了。
燕不染垂下眼眸起身,“感谢告知。”
“拦住她!”金魔煞龇着白森森的牙,接二连三的失败打击,让她快陷入癫狂的边缘。想要出锁妖塔的念头快将她支配的丧失理智,目眦欲裂瞪着燕不染,皮笑肉不笑的咬牙切齿道:“知道了那么些个秘密,你以为就能一走了之吗?”
看她掌中凝结出的玄铁剑,金魔煞得逞的冷笑:“我自知是打不过你,可若是真让你轻易走了,难抵我心头怨恨,呵,拖上来!”
石门打开,四五只妖拖着个一动不动的人,很是春风得意的一蹦一跳往里走。
毛绒的兽脸上露着谄媚之色,“大王!这妖费了小子们好大的功夫才捉到,法力不低啊!”
金魔煞慢悠悠踱步走向软瘫在地的人,扯着头发抬起脸,“燕不染,你且看看是谁?”
燕不染瞳孔猛缩,掌中长剑发出寒森森刺耳铮鸣,一众妖怪伏地痛苦捂住耳朵,就连金魔煞也被传递的怒火震慑的面容扭曲,咬着牙不肯屈服。
“你竟没察觉身后跟着条小尾巴,看来也没表面那么平静。”金魔煞低低笑说,“我还想着如何能让你放我出锁妖塔,现在看来是不用费那功夫了。”
奄奄一息的阿珠从昏迷中恢复意识,周围吵闹的他头隐隐作痛,左眼似乎充血暂时丧失了视力,鼻腔和喉管里也弥漫着铁锈的血腥味。
发生了什么来着?哦,对,他见燕不染迟迟未归便去寻,没成想竟是看她进了锁妖塔,放心不下于是跟了进来,再然后……就被一群妖围上攻击。
阿珠使劲眨了眨眼,恍惚间看见了燕不染的身影,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同时也听清楚了她们在谈论什么。
金魔煞把玩着手中匕首,余光瞥着阿珠脆弱脖颈,嗤笑着威胁道:“你放我出去,我就不伤他。当然你要是不在意他也没关系,刚好拿了这只蚌精炼了丹。”
“不……不行。”阿珠挤出的声音格外沙哑,一口鲜血喷出,气息变得更加微弱。
泪水模糊了眼睛,被压制无力反抗的无助羞耻感令他心头生起浓浓恨意,又被燕不染看到自己如此不堪入目的模样。
金魔煞,“我知道以你的能力足以从内部打开锁妖塔!燕不染,你是要好名声,还是要他的性命,全都在你。”
燕不染目光在满身抓痕的阿珠身上停留片刻,抬头望向塔顶朱砂勾勒的符文和锁链,抬手耀眼的白光倾泻而出,只听闻锁链连续嘣断,骇人的符文融化成了一团血红。
禁锢着众妖几百年的束缚消失,尖叫着狂欢着迫不及待顶开塔顶,冷冷清清的月光投射进塔内,是自由的味道。
“还给你!”金魔煞粗鲁地抓起阿珠扔向燕不染,趁着她接人之际化为一团黑雾快速冲了出去,大笑着道:“燕不染,没成想你也有败在我手中的一天哈哈哈哈!”
漫天四散的妖气,足以见得入了人间将会引发多大的灾难,人间将再无安宁之日。
浑身软的不成样的阿珠攀着燕不染胳膊才堪堪站稳,喉咙被血块堵着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表达想法。
他宁愿今日自己死在锁妖塔内,也不想人间面临灾难,不想燕不染为了他背负上骂名。
就在阿珠哀伤不知如何弥补时,只见燕不染神情平静地注视着狂欢出逃的妖怪,揽着阿珠腾空跃起,抬剑一劈。
轰隆地动山摇,压人心魄的强大灵力散发出刺目白光,将黑夜照的恍如白昼。急匆匆赶来的紫霞宫弟子不得不挡住双目暂时驻足,谁也不知道锁妖塔发生了什么变故。
伴随着天崩地裂般的声响消失,阿珠眯了眯刺痛的眼睛,眼睁睁看着一众妖怪在剑气下化为灰烬,就连金魔煞也斩于剑气之下。锁妖塔内关押了数百年棘手的妖精,竟被燕不染一招斩灭。
纵然是见识过东海灭魔的阿珠也再次被燕不染强大的力量所震撼,更不用说赶来的紫霞宫弟子了,呆呆注视着紫霞宫侧面被剑气直接劈开的望岳峰,惊叹的合不拢嘴。
夜空中云雾散去,满天星辰好不漂亮。燕不染神情冰冷,望着纷纷落下的尘埃,近乎冷漠的道:“你没资格和我谈条件。”
紫霞宫弟子赶到锁妖塔下时,燕不染正注视着手中持有的一枚满是划痕的蚌。
“您怎么在这?”陵鹤看了看空无一妖的锁妖塔,又看了看纷纷扬扬的妖魂星辰,憋出句,“这是怎么回事?”
本就教人心中生寒的燕不染冷着脸更教人胆怯不安,没得到回答也无人敢再继续追问,目视着燕不染扬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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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劲的传密音催促我赶过来,扫尾的事我厚着脸皮交给了同行仙人,你可欠我个人情啊。”灵游快步走进,发丝上还残留着极北地区的雪水,注意到燕不染周身腾起的杀气,不由谨慎了许多,“到底是何事让你如此着急?你身上的杀气怎么又重了许多?”
“稍后再说,先救人。”燕不染让开位置,被她输入灵力护住心脉的阿珠勉强维持着人形,露出的肌肤上不见一块好肉,看的叫人心惊。
灵游明白事态紧急,收敛心神快步走至床榻侧,源源不断的灵力输入阿珠体内,修补着身体破损处。
“陵鹤在屋外等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暂且不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但陵鹤是个好孩子,有什么你跟她好好说。”
燕不染垂眸紧紧盯着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的阿珠,纵然锁妖塔内饱受痛苦,依旧在昏迷前轻拍着她的手安抚。三枚珍珠乖巧的卧在枕侧,让人总想起他洋溢着明媚笑容的模样。
“法度道长告诉我珍珠并没有生命,不是我和他的孩子,只是受了我灵力刺激孕育的珍珠。”燕不染说话的声音很轻,就像是怕昏迷中的阿珠听见会伤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