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1 / 1)

紫霞宫寂静异常,陵鹤台阶下驻足至破晓时分,湿冷的晨露打湿衣衫,雕像般一动不动,倔强等着讨要一个说法。

“大师姐,上仙大概在忧心阿珠的伤势,你先回去歇息吧。”契鸢见劝说不动,掏出袖中瓷瓶递给了陵鹤,“长老让我拿来送去给燕不染上仙,你替我送进去吧。”

陵鹤活动着僵硬发麻的手,接过后道了谢,跨步跃上层层台阶,敲响了紧闭的格扇门。

门无人自开,陵鹤踌躇一番才跨步走进,入目是满屋藤蔓样的灵线包裹着一人,定睛一看正是昏迷不醒的阿珠。

在他印象中阿珠一直是嬉笑开朗的人,奄奄一息躺着真教人揪心,陵鹤道:“这是紫霞宫特制的千参修体丸,可以养身补气,对现在的阿珠再好不过。”抿了抿唇,还是坚持想法开口说:“上仙,在下还是得问您,昨夜锁妖塔内发生了什么?”

不说紫霞宫了,就是整个天庭的神仙察觉到燕不染心情不好,都会识趣的绕道离开,哪里有像陵鹤这样榆木又固执的往上硬碰硬,惹恼了有几条命杀的。

灵游分出一缕神识留意着动向,一旦燕不染要对陵鹤下手,哪怕她打不过燕不染,也得低挡下几招救下陵鹤性命。

很意外的是预想的情况没有发生,燕不染平静的接过瓷瓶,托着阿珠后颈将药丸送了进去,起身与陵鹤擦肩而过时轻声道:“外面说。”

光线穿透云层,晨起的水雾散去,一夜惊魂后的校场格外安静。

陵鹤嘴唇蠕动几下,再次开口询问。

自持是紫霞宫的大弟子,就应当有维护紫霞宫安定的职责。锁妖塔屹立于紫霞宫地界数百年,数百年来紫霞宫的弟子谨记使命,绝对不能稀里糊涂都不知晓发生了什么。

燕不染平静看着倔强又坚韧的晚辈,不由的欣赏起陵鹤不畏艰难的品质,也难怪能在她身上看到一缕机缘。

“金魔煞引我入内,我未曾发现阿珠跟随我进了塔内,被金魔煞钻了空子抓住要挟我放她离开。”

燕不染隐去金魔煞所说的关于她的身世问题,锁妖塔内妖怪俱灭,估计天底下听过她那番言论的只剩下燕不染一人。

陵鹤再想追问细节,燕不染不客气的打断,声音冷了许多:“去告诉你们长老,昨夜四散的冲天妖气致使南方星宿异动,问她们能不能卜算出事态凶吉。”

还未从锁妖塔内尽数妖怪被消灭的震惊中走出来,一则更加重磅的消息当头砸的陵鹤头晕目眩,来不及多思考连忙回去禀报给各位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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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场又一场潮湿的春雨中迎来了立夏,银针似的绵密细雨纷纷扬扬落下,头戴草帽的年轻男子蹦跶着跃过水坑,双足一立稳当当停在遮风避雨的廊檐下,摘掉草帽露出一张白净秀气的脸蛋。

伸脖往屋里瞧了瞧,明媚的笑容倒衬的他眼中狡黠灵动可爱,蹑手蹑脚猫似的无声走到盘膝打坐的女子身后,张开双臂猛地扑了过去,咯咯笑声回荡屋内。

“我刚从后山回来,树上结了好些果子,契鸢指了能吃的我都摘了点回来,也教你看看后山的趣味。”阿珠抖着挎包滚出不少花花绿绿的果子,扳起一张小脸道:“你只能看看,可不能入口,我真怕了你再假死过去。”

后山疯跑一圈也不觉得累,挪着膝去了榻另一端,手指戳了戳圆滚滚的珍珠,一个个好生放进了挎包内。

此期间她们一直暂住紫霞宫,一方面是方便灵游给阿珠疗伤和使用紫霞宫炼制的丹药,二则是等待紫霞宫的四位长老卜算出南方星宿异样。

时间一绕竟是过去半月有余,阿珠倒是活蹦乱跳整天在紫霞宫解锁新地方,卜算的事却迟迟没有进展,一直没办法确定星宿闪动在何地界。

燕不染的生活很无趣,如无任务需她前往处理,燕不染则会呆在璃青峰的洞穴中打坐修炼直至再次有人寻她。哪怕是现在依旧不例外,只是身边多了只话唠黏人的小蚌精,多了丝鲜活气。

阿珠挨着靠枕浑身软绵绵不乐意动弹,苏醒后身上已经恢复完好,甚至身体比从前更加轻盈,阿珠隐隐约约猜到了大约是法力又有了提升。

“我感觉我厉害了好多,以前我连上树都得靠爬,但现在我在锁妖塔里能和五六只妖怪打的有来有回,要不是妖多势众,我还不一定能落了下风。”阿珠攥了攥拳头,明亮的眼睛里是对力量的跃跃欲试。

忽然话锋一转,歪着脑袋又闲谈起路过膳房看到晚膳的菜单上有道河鲜,定要早早过去抢份大的尝尝……

漫长又宁静的午后在阿珠漫无目的想到什么说什么的闲谈中度过,下学的钟声还未敲响,掐着时间点人就往外头跑。

阿珠俏皮地眨着眼,背着小挎包一蹦一跳的走了,欢快的跟只小麻雀似的。

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被转角的柱子遮挡,燕不染才收回视线重新打坐入定。

紫霞宫四季风景美如画,一不留神阿珠就看入了迷,碰上了下学与同伴前往膳堂的契鸢。

“等用完晚膳,我带你去后山的温泉池,给珍珠泡泡说不定能尽快化形。”契鸢多少还存着点内疚情,知道阿珠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三枚珍珠宝宝化形,于是查阅古籍想了不少法子。

阿珠眼神闪躲了一下,攥着挎包带子的手紧了紧,笑的有些勉强:“下次再说吧。”

契鸢瞧着阿珠落荒而逃的背影,疑惑地促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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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动的星宿显示落在永州上空,具体是何物卜算实在无法预料,只能卜出是大凶,东西必然极其凶恶。”法度长老眉宇间带着忧愁,卜算出时她心中震惊久久不能平。

无极长老骤然起身,凶巴巴道:“再凶险的东西我们四个老家伙出面,难道还不能镇住祂?就算是豁去性命也在所不辞!不能让这种危险的家伙留在人间!”

“若真如你说的仅凭我们四人就能解决那倒是易办,恐怕是我们搭上性命也无济于事啊。”法度长老叹了口气,转而看向坐于蒲团上的燕不染,“恐怕只有拜托你前去一探究竟了。”

大殿门被急促推开,陵鹤快步进来当即撩起下摆跪下,请命道:“弟子愿跟随燕不染上仙一同前往永州,直到将邪祟荡除。”

“胡闹,我们四位长老都没办法解决的棘手问题,你去有何用处?”无极长老浮尘一甩,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瞪着陵鹤。

陵鹤固执抱拳,“紫霞宫的宗旨是为天下荡除邪祟,维护人间安宁,各位长老也时常教导陵鹤什么是正道,什么是舍己为人。现如今正有危害人间的邪祟摆在眼前,让弟子如何做到视而不见。”

“你!”无极长老气的一口气哽在心口,陵鹤抓紧机会再次请求道:“还请长老应允弟子前往永州。”

法度掌门拦住要甩袖愤怒离去的无极长老,悠然地望向大门外的无边天际,云卷云舒好似都是命中注定一般。

“去吧,我们在紫霞等着你归来。”

永州隶属宁阳府管辖,与紫霞宫相隔千里路程,哪怕御剑飞行也得在路上歇脚多日。事不宜迟,定下次日清晨就出发。

未免人群恐慌,星宿异动未曾告知旁人,故而紫霞宫一派宁静祥和,与平常别无二样。

临行前法度长老私底下找到燕不染,将四位长老合力推算出的结果整合告知了她,千万条线指向两个字——赤邪。

大概是窥见天机,其余三位长老闭关调理身体,法度长老的身体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或许单独来找燕不染就是为避免被耿直的徒弟陵鹤看到,再让那孩子心里头难受。

“与你说我便直言,此去九死一生,还请上仙多多照顾陵鹤。”法度长老苍老却明亮的眸子闪着泪光,诚恳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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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厢房内烛火摇曳,阿珠慢吞吞收拾着为数不多的行李,余光时不时往燕不染脸上落去,抿了抿唇不确定的开口道:“你真的愿意带着我一起去?”

燕不染缓缓睁开眼,朦胧的烛光下衬的眼神意外柔和,“你不愿意去?”

“不是,不是的。”阿珠放下手中东西坐了过去,巴巴扬着小脸蛋问,“一般情况难道不是你觉得危险,极力拒绝我跟着一起去,然后我们大吵大闹一架吗?”

燕不染眉心蹙起,似乎是在努力理解他话中意思,却还是没想明白其中道理关联,困惑道:“危险和你跟着去有什么关系吗?”

“就是,怕我受到伤害嘛~”说着说着阿珠声音越来越小,自个先羞红了脸颊。

燕不染,“我会保护好你的。”

本就羞红的脸颊更添红晕,阿珠整个人晕乎乎地点头,总觉得刚刚燕不染的话跟情话似的好听。

忽然想起了什么瞬间从甜蜜中抽离出来,阿珠无意识地隔着挎包抚摸布袋子里的东西,一双杏仁眼里透着隐隐担忧,试探问道:“你对我那么好是因为孩子的缘故吗?我说如果……如果没有孩子,你还会对我这般吗?”

燕不染再次蹙起眉,不明白为何今晚阿珠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

“没什么!哈哈哈我就是随口问问,我突然想起来手帕还在外头晾着,我去给它拿进来。”阿珠慌忙跑出厢房,背靠着墙缓缓吐出一口气,月光照着半边身子,落寞垂下了眼。

明明极度渴望得到答案,却事到临头只差一步之遥,竟然害怕退缩了。阿珠揉了揉发僵的脸颊,懊恼自己的莽撞,祈祷着今夜的异常不会被燕不染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