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1 / 1)

第20章第二十章

阎罗殿内忙活的热火朝天,陵鹤帮着鬼差翻找册子一同寻找误入地府的生魂,一旁的阿珠则显得忧心忡忡,还在琢磨着刚刚结玲说的话。三界有着特殊的通道连接,故而人亦可成仙,仙亦可贬为凡人。若是寻常人不慎落入通道,则非常危险,很有可能误入轮回之外,消失在天地之间。阿珠知晓燕不染法力高强,依旧忍不住担忧其安危。偌大的地府除却阎王外无人能解决,肯定不是什么小问题。

思及至此阿珠眉眼拉拢下来,想去了更深层。燕不染本意是不想掺和这事,会不会是神仙各司其职不好互相插手呢?是因为自己在其中的说辞改变了燕不染的想法,万一,万一出了问题,那他真就是罪该万死了。

越想心里越没底,阿珠眼巴巴盯着阎罗殿外,祈祷着下一个入内的人是平安无事归来的燕不染。

一片粉色裙摆划过视野,在幽暗的地府内是一抹格格不入的亮色,阿珠虽心生好奇却不敢随意走动,按耐下继续坐等着燕不染回来。没去追粉色的裙摆,粉色裙摆的主人倒是进了阎罗殿内,是位穿着粉色罗衣的俊美男子,冷着一张脸进来,看到殿内生人表情一滞,拉过路过鬼差低语了几句。

虽听不见具体说了些什么,但凭借男子频频看过来的眼神,八九不离十谈论的就是自己了。阿珠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腰板,膝上擦了擦紧张冒汗的手心,分析起当前局势来。

依鬼差对粉衣男子的恭谨的态度,不难推测出他在地府的地位不低,要是自己无意间做了什么坏了规矩的事,先……没能等到阿珠盘算玩,粉衣男子笑吟吟扭着把细腰走了过来,扑面而来的香甜脂粉香教阿珠不禁屏住呼吸,黝黑的眼珠直直瞪着,大脑一片空白。“你是跟着燕不染上仙一同来的?“粉衣男子见他点头,脸上笑意更甚,“我早听说燕不染有了伴侣,还以为是哪个痴心小仙子乱传,没成想是真的!”凑的近了阿珠看清楚了,哪里是什么挑衅的眼神,明明是看见八卦的欣喜!粉衣男子左右环顾,“怎么没见着燕不染?”阿珠如实告知后见男子眼睛更亮,迫不及待教人搬了凳子坐下,亲切介绍说:“你唤我月郎就好,在地府许久未曾见到生面孔了,我看你颇为投缘,你唤什么?”

阿珠,“叫我阿珠就好。”

“阿珠,那我们也算是相识了。"月郎弯起眼睛笑时总让人幻视狐狸,“你同我说说,你和燕不染的风花雪月吧,我可好奇是怎么样的机缘竞能让她个铁疙瘩有了伴侣。”

阿珠”

现在抽手离开是不是有些太迟了……

事情说麻烦不麻烦,说简单也不简单,处理完一切已是人间寅时,喝了回梦酒的生魂已井然有序顺从连接通道再次回到人间。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醒后的一场怪梦,无人会意识到真从地府走了一遭。阎罗殿内时不时传来几声惊呼赞叹,殿外结玲听的满头问号,不过是出去办事一趟,大家伙怎么都改了性子,没半点唉声叹气,反而语气中透着隐隐期待入了殿瞬间明了缘由,一个个里外三层围着与燕不染同行的男子,竖着耳朵聚精会神比听阎王开大会还认真,桌安上翻阅到一半的公文大大咧咧开敞,甚至有几个工位毛笔就搁桌上,一副生怕晚了好位置就被占了的凌乱。被众人围在中间的男子脸色红的好似盛开的粉桃,羞答答拉拢着脑袋,细白的手指攥着膝上料子,支支吾吾道:“就这些了。”人群中有人发问:“可有传言你和燕不染上仙有三个孩子呀?”“没…有,没有的事。"阿珠顶着张憋红的脸蛋站起身透气,双眸闪烁着水光,急的再次强调道:“只是上仙救了我,我为了报恩才跟着的,不是什么伴侣,也没什么孩子,你们真的误会了。”

突然无人再追问,围着他的人眨眼间散开各自回岗,阿珠困惑一瞬,转眼对上了燕不染的目光,呼吸一滞,恨不得找个洞当场钻进去才好。也不清楚是仁么时候来的,又听到了多少内容。

哪怕阿珠扪心自问没讲燕不染的坏话,甚至极力撇清燕不染和自己不实的关系,但在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无法控制的心虚。官场人浸染了好些年的结玲早就是鬼精中的鬼精,嗅到身边来头不小的上仙散发出的不悦气息,也不着急去问责偷懒怠工的员工,笑呵呵找个借口溜走了,顺带还不忘给她们指条回去的路。

不过以燕不染的能力恐怕是多此一说,上天入地就没她去不了的地方。结玲暗自感慨总听传闻中燕不染的能力有多强悍,心中多少抱着些鄙夷,此番亲眼见证过当真是心服口服。

回到人间,天光乍亮,驿站楼下传来活动声响和低语交谈,似乎是在彼此分享昨夜奇怪的梦境。

燕不染掸了掸被抓的有些褶皱的袖口,目光一如往昔平静地看向姗姗醒来的阿珠,对上男子泛红的脸颊,大发慈悲移开目光,启门转身离去。一句话没说,一个多余的动作没有,就连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分毫不错。可就是如此,阿珠无比鲜明的意识到燕不染在表达不满,但具体对什么不满,阿珠只能联想到阎罗殿里发生的事。

清秀的男子揉的满头青丝乱七八糟,眼尾可怜巴巴垂下,懊恼不已。肯定是燕不染不喜欢别人背后谈论她,自己真是做了一件愚蠢的事,还自以为是在帮助燕不染辩驳清白。

存了想道歉的心思,阿珠快速洗漱打理好自己,拎上挎包追了出去。满堂的粗布短打,独独一身白衣的燕不染格外惹眼,往那一坐,就教人眼睛移不开。

独坐的人抬起眼,阿珠顿时紧张的手脚僵硬,竟是丢脸的同手同脚下了楼梯。

“我……”

“陵鹤已经在外候着了,收拾好就出发。”燕不染语气平淡,和平常同他说话没什么两样,但阿珠却觉得心口空了一块,凉飕飕的眼睛发酸。

抿着唇点了头,无人处时不用燕不染提醒,变回原形躲在女人的袖中,老老实实的卧着不再动弹。

御剑行了三日,终于在城门落锁前抵达永州,宿于一家客栈内。永州在宁阳府的管辖下严格执行宵禁制度,且听客栈跑堂表示一旦发现有人夜里头偷摸出坊,被抓到不仅要蹲大牢,还得被打十大棍才算完事。跑堂的隔着布帽抓了抓脑袋,皱巴着脸苦恼道:“其实宵禁咱们都能理解,可最近不清楚上头是怎么滴,突然叫全城亥时后不许燃灯,被发现者直接抓起来,可就再没见从衙门出来过了。”

陵鹤蹙眉,宵禁能解释为避免晚上产生纠纷,可不让燃灯就显得有些蹊跷,怎么管来管去还管人家里灯火使用。

后厨有人在喊,跑堂连忙说道:“三位客官是外来的,我劝你们一句快些洗漱歇息,我这就叫人给你们送水上去。”永州城人杰地灵出了不少有名气的诗人,故而市面上流传着不少赞美永州风光的诗词,吸引着许多游客前来一睹真容,造就了永州不一般的繁华景象。繁荣的经济使得永州城内的客栈充裕,三人终于得以各自住一间,好生歇息一晚上。

洗去路途的风尘仆仆,不约而同聚去陵鹤的房间,等着亥时到来。三人坐于四方木桌,听着楼底下跑堂劝客人回房的声音渐小,不多时有人敲了她们的房门,提醒要灭灯了。

陵鹤盖灭了油灯,外头的人才离去,一瞬间全世界只剩下跑堂下楼梯所发出的嘎吱嘎吱声。

站于窗侧的燕不染推开了条缝隙,无人无灯的街道只能借着月光勉强看清轮廓,宛若一座死寂的鬼城。

陵鹤不解道:“宵禁是以坊为界限,宵禁后人只是不能出坊。可如今严禁亮灯,没灯怎么出行活动,到时像故意困住人们在家中。”黑暗的环境容易滋生恐惧,阿珠眨巴着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说话的陵鹤,稍微有些动静立马转头试图瞧个清楚,暗戳戳搓了搓手心心的汗水,总觉得四面八方有眼睛窥视着她们。

燕不染忽然道:“点灯。”

陵鹤不过片刻迟疑,立马划开火柴再次点燃油灯,温暖的光晕照亮屋内,带来独一无二的安全感。

疑惑的话还未问出口,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什么东西融化的声响,阿珠木着一张小脸抬头看去,画面一闪而过没来得及看清,一只微凉的手覆盖上他的眼睛,严严实实遮挡住了视线。

陵鹤却看的真真的,她房间的屋顶上布着密密麻麻的眼球,不,不止是屋顶,墙壁门窗上皆是一个个白色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她们,教人浑身发麻发木。眼珠集体转动,直白注视着蹙眉不悦的燕不染,似乎是在向背后的主人传递着消息。

在阿珠困惑的询问声中,燕不染轻啧,抬手格外嫌弃的将屋内的眼球全数销毁。阿珠看到的就是和寻常别无二样的房间,但通过陵鹤明显不好的脸色大到致猜出一二,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窗户缝隙钻出的凉风吹的烛芯摇曳,映在墙上的影子随之拉长缩短。回过神来的陵鹤惊觉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肢体末端麻木的还未恢复知觉,满墙壁眼球的恐怖画面萦绕脑袋迟迟会散不去,赶忙闭眼默念净心咒。“刚刚是有什么吗?"阿珠害怕地往燕不染身边挨近了些,为不打扰到陵鹤轻声问道。

燕不染如实告知,并不打算隐瞒,捂住阿珠的眼睛更多是担心怪诞的画面会吓着他。

哪怕没亲眼看见,光是听燕不染描述阿珠胃中便一阵阵作呕,总觉得哪里都是恶心人的眼球,要不是陵鹤在这,要不是先前与燕不染的小摩擦没解决,阿珠真想变回蚌立刻躲进燕不染袖中,安心当个缩头乌龟。陵鹤睁眼,眼神坚定了许多,“恐怕整个永州城内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们岂不是一直在袍的监视之下?"阿珠抱紧胳膊,突然又羞又恼气呼呼道:“我刚刚…洗澡不会也被眼睛看见了吧!”“眼球上的力量很微弱,目前袍的能力只能够在黑暗中观察永州城内的一切。“燕不染目光落在门上,表情异常冷淡。阿珠松了口气,“怪不得宵禁后不许点燃烛火,原来是为了方便放出眼球监视。”

咚咚咚一一轻缓有节奏的敲门,门上倒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阿珠浑身寒毛再次立起,吓的一动不敢动。陵鹤步伐快且轻的绕去门侧,手掌搭于剑柄,温和问道:“店家何事?”“客人,夜里头不能点灯。”

是晚上同她们闲谈的跑堂,只是细听起来语气又不似。“我起来找东西,马上就灭灯。”陵鹤应下,门外的人却迟迟没走,看影子的轮廓好似直勾勾盯着屋内,试图透过白布看清楚里面情况一样。阿珠盖灭了油灯,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听到了嘎吱嘎吱下楼梯的声音。敲定明日去街上打探情况后就离去各自休息,阿珠再害怕也不能留在陵鹤的房间里过夜,战战兢兢跟在燕不染身后踏进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四周漆黑看不见东西,连辨别方向都成了难题,阿珠只能抓着燕不染的袖口,跟随她的步伐慢慢向前探路,好在三间客房在同一层,免去了上楼梯的麻烦寂静下的思维变得格外活跃,阿珠猛然想起了什么,几乎是气音的说道:“外头那么黑根本看不见路,跑堂的是怎么上来的?我看他也没点灯啊?”后背又沁了一层冷汗,阿珠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等待着心知肚明的回答。“跑堂被他控制了。“燕不染语气顿了顿才继续道:“那些眼球附着在人的身上,可以操控人的行为。”

阿珠下意识的模拟画面,立马被尚存的理智打断,真就是燕不染陪在身边胆子大了,竞然敢想这样恶心的事。

走廊转角处晕出不寻常的莹莹光亮,引诱着不知情的飞蛾扑向会粉身碎骨的火焰。阿珠果断放下与燕不染未解开的隔阂,紧张兮兮牵住了她的手。入住的房间就在转角处,光亮就像是故意等着她们过来一样,阿珠吞咽口水,黑色的瞳仁映着点点亮光,“待会要是碰上危险,我就变回原形,你藏进我的身体里。”

说完阿珠后知后觉燕不染能力的强大,实在是气氛太过于紧张,教他浑然忘记了燕不染的能力,出于本能的想保护在意的人。把一个人的能力往高处称赞,可以算得上恭维,最起码不惹人心里不快。可若是把人的能力往低处预估,就无法判断对方心里会怎么样不舒服了。阿珠生怕和燕不染关系再次降温,乱成一团浆糊的大脑试图运转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好。”

燕不染爽快的应答倒是让阿珠忘记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了,借着转角处微弱的光线眼巴巴瞅着女人完美无瑕的侧脸,心潮澎湃压过了此刻的恐惧,哪怕再近钝也隐隐察觉出了什么。

淡粉色的唇不自然地抿了抿,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股机灵劲,试探的告知道:“其实蚌精的修为再高,法力也不具备应有的攻击力,全靠着两片贝壳保护自己。所以蚌精很少把人藏进身体,因为里头都是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阿珠暂时搞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和燕不染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只是小小的脑袋里想到了,也就脱口而出了。琥珀色的眼睛是阿珠见过最漂亮的颜色,曾经在沙滩上晒太阳时无意间捡到了一块被海水冲刷圆润剔透的石头,颜色跟燕不染的眼睛如出一辙。阿珠很喜欢那块石头,拿在手里、揣在兜里过了好久好久,直到东海魔兽泛滥,仓皇躲避争斗中弄丢了心爱的石头,不清楚洋流卷着它去往了何处。但要问如今的阿珠是否还想念那颗石头,阿珠定会摇头,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更加漂亮的宝贝。

单纯迟钝的蚌精还不知晓说出的情话有多么撩人,自己倒先受不住燕不染的注视,仓皇挪开目光,也不晓得害怕了,抬脚就往转角处走。抬眼就是一张光线照的发白的脸,顶着张微笑到扭曲皮肉抽搐的表情直直看着他,曲起的胳膊肘僵硬端着烛台,燃烧的蜡油滴到手背,浑然不觉疼痛。是客栈跑堂的,灭了油灯后竟然没走,甚至寻找到了她们屋外等着。跑堂喉咙发出古怪咕噜声,片刻后用奇怪的嗓音说,“客人,该回房间休息了。”

阿珠迅速查看他身上有没有能控制人的眼球,又想到燕不染说的眼球害怕光线,将信将疑的问道:“你不是说夜晚不能点灯吗?”跑堂迟缓的转动眼珠,点头,“不能点灯,但你们没回屋。”“我们现在就进屋。"阿珠觉得跑堂实在怪异,不由分说拉着燕不染就推开房门进去,佯装什么都没发现的语气道:“我和我娘子要休息了,你赶紧离开。”“咯咯,咯咯。"跑堂的喉咙再次发出怪异的声音,听着像是在笑。阿珠顿时毛骨悚然,当即关上了房门,隔绝了那张骇人的脸。门外灯光迟迟未散,阿珠总觉得那人还在盯着门板瞧,强忍着不适低声问道:“眼球怕光应该没办法附着在那人身上,可他总让我觉得怪异。”燕不染目光在阿珠身上久久停留,“你很害怕他?”阿珠,“当然!难道你不害怕?”

或许燕不染真的不怕……

虽说有个诡异的人站在房门口心里难免膈应,但明日还有重要的事,可没功夫把时间全耗在胆战心y惊上。

阿珠正想说门外的人迟迟不离开,干脆就别管了,看样子是不会进房间来。嘴巴还没来得及张开,就见燕不染打开房门正对上门外的跑堂,脸上依旧带着诡异扭曲的笑容,在摇曳的烛芯下忽明忽暗,更增添其恐怖。跑堂道:“客人,还有什么事吗?”

燕不染不悦地蹙起眉头,轻吐道:“滚。”一时间阿珠竞是不知道该惊讶于燕不染说出口的话,还是惊讶当真转身离开的跑堂,以及躲在烛光找不到的后背的眼球,正一眨一眨地望向他。门再度被关上,一切恢复寂静。

浓墨的黑让阿珠丧失目视的能力,摸索着碰到了燕不染的手,“房间里有眼睛吗?”

燕不染却能在漆黑的环境下看清楚房内的一切,附着在房间的眼球在踏入房间的那一刻就被她销毁,这里很安全。

“没有了。”

阿珠这才彻底松懈下来,靠着门勉强维持着站姿,“难怪我觉得跑堂的行为举止怪异,原来就是被眼球附着了,可真是狡猾,竟然躲在光照不到的背后。一通惊吓闹腾下来说还有困意肯定是假的,阿珠眨巴着眼干巴巴对着漆黑一片的室内。

按照道理应该让燕不染回自己的屋内休息,再也不是需要挤同一间屋子的条件,到嘴边的话阿珠却迟迟没能说出口。心里一个非常明确的声音告诉他,无论如何都不希望燕不染离开。

“我有话想对你说。"阿珠深深吸了口气,无比庆幸周围一片黑暗,让他可以暂时看不见燕不染那双教人丢盔弃甲无处遁形的深邃眼眸。调整好心绪,阿珠毫不留情的剖白自己,言语无比诚恳道:“自从知道那三颗珍珠仅仅只是珍珠后,我就意识到从前的行为给你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引得许多人都误会了我们的关系。不过你放心,能解释的我都解释了,以后再有人问起来我知道该怎么说。”

垂下的手互相搅在一起,阿珠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心脏跳动的速度简直比刚才看见后背附着的眼球还要快上几分。

带着初出茅庐者的莽撞与勇敢,坚定的顺从内心最诚实的想法,对燕不染说道:“或许能和你相遇只是一场美好的误会,但我一点也不后悔去璃青峰找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去!”

到最后阿珠已经不清楚自己说了些什么,脑袋混乱成一团浆糊,前言不搭后语的笨拙表达想法,生怕眼前的人会听的不耐烦,语速越来越快,肢体上的小动作也藏不住了。

突然传来一声轻笑。阿珠开始懊恼四周怎么那么黑,不然就能亲眼看见燕不染笑起来时的模样了。

仅是笑意就足够让阿珠方寸大乱,呆呆立在原地回想刚才说了什么,又在思考是哪句话逗的燕不染笑出了声。

耳朵动了动,听见了脚步声。

燕不染的步伐很轻,行走间如清风飘过,是绝对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他能听见的唯一可能只有燕不染故意放重了脚步声,示意他跟上来。阿珠胡乱伸手向前一抓,竟准确抓到了燕不染微凉的手指,心尖颤了颤,忍着羞意抬步跟了上去。

四方木桌上的油灯无火星自亮,暖色光线瞬间照亮整片视野。阿珠眯了眯眼睛适应亮度,与已经盘膝坐在软榻上的燕不染对上了目光。大抵是夜晚的烛火太具有迷惑性,竟让阿珠窥探出琥珀色的瞳孔中透着几分温馨。

阿珠感觉脸颊热乎乎的,光下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不瞬充满了期待,舌头却不争气的打结,结结巴巴说道:“真的…可以点灯吗?”“有我在就没事。"燕不染垂下睫毛,掠过交握的手的目光烫的阿珠一哆嗦,猛地收了手。

脑中疯狂思索燕不染话中的意思,难道是打算今晚留在房间休息吗?心有疑惑阿珠也是断然问不出口,同手同脚向屏风后的床榻走去。短暂脱离教人心心神不宁的视线后,柔软残留着阳光气息的被子包裹住身体,阿珠紧绷活跃的精神稍稍放松了些。隔着屏风只能朦胧的看见燕不染的身影,依旧端正挺拔,好似一尊永不会损毁的雕塑。难道她留在屋内是担心自己会害怕?

烛火随风跳跃了两下,更加让阿珠确定心中猜测。默默拉高被子遮住红彤彤的耳朵,浑身跟要烧起来一样,热的厉害,也燥的难受。鸡鸣划破乌黑夜空,早市早已烟火缭绕,楼下时不时传来跑堂热情应答,陵鹤竞一时间分不出虚幻与现实,仿佛昨夜只是三人同做的一场噩梦。揉了揉透着疲惫的双目,嗅着空气中飘来的米粥香甜,极度不真实的喃喃自语道:“我不是还在做梦吧。”

“我可以向你保证不是做梦,因为我昨晚睁眼到天亮。"阿珠幽幽的声音从后传来,炯炯有神的眼睛满是朝气蓬勃,全然不像说的那样一宿未眠。陵鹤,“你也没休息好!”

阿珠张口欲言,听见木质楼梯的嘎吱立马闭了嘴巴,意味深长地摇头,转而羞答答红着耳朵去等下来的燕不染。它哪里敢说昨晚燕不染留在了自己屋内,而自己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晚上。

简单用了客栈备的朝食,面对跑堂热情的介绍永州城内有意思的游玩地,陵鹤五官略扭曲,含糊的应答。昨夜种种诡异还历历在目,实在无法平静面对不知是人是鬼的跑堂。

出了客栈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寒意,总算感受到了点鲜活气,听着小贩抑扬顿挫的叫卖,陵鹤没忍住买了两个包子,和阿珠分着填饱了肚子。“永州城内可真热闹啊~"阿珠紧跟在燕不染身侧,漂亮的杏仁眼忽闪忽闪观察百姓生活,对于常年在东海生活的他来说,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有趣。走了一小截陵鹤就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劲了,单手搭着腰间挎剑,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我们一起行动太过于招摇,还是分开在城内打听吧。”眉间一点红的清秀郎君低眸沉思片刻,再抬头便是迎着阳光展露的灿烂笑容,红唇配上一口洁白的牙齿笑起来格外富有感染力。大概是从未在意过容貌,浑然不知有多少视线被他深深吸引,跃跃欲试的想上前搭话。“说的也对,分开行动能节省时间。"阿珠赞同地点头,漂亮的眼睛转而看向燕不染,黑白分明的眼眸藏着淡淡羞涩,“你觉得怎么样?”燕不染,“可以。”

陵鹤松了口气。

要说引人注意的不止是阿珠,燕不染才是那位到哪儿都自带吸引力的存在。或许是不清楚自身的气质和容貌有多么罕见,又或者是昨夜得知整个永州内布满赤邪眼线,懒得再去伪装自己,竟是以真面目堂而皇之走在街上。街道两侧哪里是来买吃食的男郎,全都是听到这条街上有位貌美娘子,纷纷赶来一睹真容后就不愿意离去了,便是直接将整条街堵的水泄不通。燕不染平静注视着向另一个方向走去的陵鹤,指尖一弹,一道白光极快速的没入陵鹤体内,就连站在她身侧的阿珠都不曾察觉。阿珠轻轻扯了下燕不染袖口,顿时察觉到无数道带有怨恨的目光投射而来,后背一激灵,终于是察觉到不对劲怯怯地低声说道:“这条街上的人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不仅仅是两侧的街道站满了围观人群,就连两边的酒楼客栈的露台上也站了人。阿珠清楚的看见有好几个胆子大的郎君给燕不染抛媚眼,顿时一股恼怒的无名火涌上心头,气呼呼当即抓住燕不染的手,拨开喧闹的人群,憋着一口气理头直走。

跟以往悲伤或是忐忑的感知不同,阿珠感受到了一阵阵揪心的酸疼,就好像有无数细密的针不断扎着心脏,不致死却教人难以忍受。催化着藏在心底呼之欲出的想法,想要告诉对方些什么,想要停止不安的骚动。忽然阿珠察觉手心一空,再回头已不见燕不染踪影,周遭的街景变得格外陌生宁静。阿珠焦急的寻找燕不染的踪迹,街景不断向后倒退,直到一声震天彻底的锣鼓声惊的他回过神。

长长的街道转瞬间红绸飘花,人群穿过阿珠的身体纷纷涌向走来的婚轿,喜笑颜开的捡着主家撒下的铜板饴糖,激情畅谈这场盛大的十里红妆。唯有阿珠呆呆立在原地,手脚发凉动弹不得,瞪大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喜轿最前头骑马的女子正是燕不染,与之常穿的白衣不同,艳丽的喜服将如雪的肌肤衬的更加白皙不似凡人,纵然情绪内敛,依旧阻挡不了眉眼间的柔情似水。

怎么可能?燕不染成婚了?我还在这里呀!她跟谁成婚?无数想法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挤的阿珠脑袋生疼,木讷站在原地目视轿队从眼前走过。

要看看是谁嫁给了燕不染,一定要看看是谁!阿珠猛地追了上去,一阵风扬起,吹开了喜轿侧边的窗帘,先入目的是小巧尖瘦的下巴,阿珠屏住呼吸想要看的更仔细些,一只手拦下了翻飞的帘子。心一紧,阿珠抬目对上了燕不染蹙眉不悦的眼神,一颗火热的心脏如坠冰窟,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燕不染会用这种目光看向他,更不用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阿珠张了张嘴,说出口的沙哑嗓音连自己都愣了下,“你…你难道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阿珠啊!东海时你救”

燕不染打断了他的辩解,眼神从疑惑转为了厌恶,好像在忍着恶心驱赶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我并不认识你,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还请你不要打扰我和我的夫郎,免得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我……“阿珠拼命想向燕不染解释他们间过往经历的种种,向她证明他们间的关系并非形同陌路,可对上那双冷淡疏离的琥珀色瞳孔时,舌头僵直的连话者都说不清楚,眼中很快蓄上泪水,只剩下了无措。“无碍,只是个来讨赏的人。“燕不染侧眸低身安抚轿内的郎君,很快就有丫鬟上前给阿珠塞了把铜板和饴糖,不容拒绝的强势拉着他远离喜轿。轿队恢复秩序再次前进,热闹的敲锣打鼓响彻整条街道,彰告主人家对新夫郎的重视。阿珠低垂着脑袋,饴糖外裹着的油纸格的他掌心软肉生疼,不甘与错愕将他拉入无尽漩涡。

喜轿远去,喧闹讨喜钱的百姓骤然变了一副面孔,将阿珠周身围的水泄不通,扭曲着五官凶神恶煞瞪着他,纷飞的唾沫星子满是指责的污言秽语。一一一个小\小蚌精竞然敢肖想上仙!

一一不过是一厢情愿把旁人的可怜当成了好感,真是自作多情!一一我要是他得羞愧死,哪里还敢再见人,躲到越远越好喽~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的不堪入耳的嘲讽如一把把利刃扎进阿珠心口,叫嚣着、催促着他堕落,一遍遍刺激着最不堪处。阿珠痛苦地捂住耳朵,仍然无法隔绝源源不断地指责,纷杂的声音快要将他淹没时,一道耀眼白光闪过,周围顿时静了下来。阿珠迷茫的看去,是一张张定格的扭曲的面容,就连扑腾翅膀起飞的麻雀也诡异悬停在了半空。

怎么回事?是谁的力量让他们停下了攻击。阿珠鼻尖微动,感受到了股熟悉令人安心的气息,是他绝对不会认错的来自燕不染的灵力!顿时混沌的灵台变得清明无比。阿珠想起来了他和燕不染是在永州街头打听赤邪的线索,是燕不染被人围观他吃醋将人拉走……这是误入了幻境?

一旦知晓自己身处于虚幻中,充斥在心口的郁闷消散无踪。一切不过是躲在暗处赤邪的诡计罢了。

阿珠想到了曾在上京被金魔煞拉入过幻境时的情况,以他目前的能力无法得知幻境中的百姓是否是真实存在的,阿珠纵然恨他们说的那些话难听,却也明白一切不过是背后操盘手的阴谋,断然不能伤害无辜的百姓。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冒出的怒意,阿珠眼神坚定的看向停在不远处的喜轿,抬脚狂奔追去,哪怕是在幻境中也想知道轿中坐的是怎么样一个人。轿子侧帘掀开,一股芳香扑面而来,阿珠探目向内看去,是一张清秀俊朗的面孔,卷翘的睫毛垂下,含羞地握着手中绣花的红色锦帕。正当想换个角度看清楚对方正脸时,突然定格的新郎动了,缓缓侧过脸看向了他。

阿珠瞳孔猛缩。

那双黑白分明的杏仁眼,熟悉的眉间一点红痣,正是阿珠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