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
可他只是微笑:“又不是头一回了?你端出这副模样给谁看?给你那个死鬼丈夫吗?”
他是真的死了。也是真的做鬼去了。
他的轻蔑和高高在上显然是刺痛到赵璇儿了,像往常的每一次争吵一样,他开始不停地举例,试图告诉她你的丈夫就是个无耻的宵小之徒。而她无论怎么反驳,拿安宁曾经的两次救命之恩去堵上他的嘴,都是无用的。
这个男人年长于你,在他眼里你一定是不成熟的雏鸟,你应对不来外面世界的伤害,你也看不出“外来者”的好坏。
她蹭一下站起来:“你为什么这么自大?他是我的丈夫,是和我朝夕相处的人,难道你能比我更懂他吗?你以为你空口编造几句话,我就会轻信吗?”
“谎话?谎话?”
“不然呢?”
她已经无法相信他了,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诬告陷害安宁。曾经他为了挑拨离间,没少骗她说安宁吃花酒,打骂妾室生母,诸如此类不计其数,后来证实了都是周辽在骗人。
“好了,我们不提这些了。”他趿在地衣上,靠近了她,“我不想逼你,把衣裳脱了,让我看看你的肩膀。”
他修长的手指就要轻触到她,赵璇儿抵触极了,一把甩开。
“是你把我嫁给安宁的。水泼落地,你还想收回来是怎么着?你就是这样对一个已为人妇的女人的?”
“我让他娶你,是为了给你一个体面的丈夫,让你收收心,别再想着往自己养父的床上爬,不是为了让你爱上他,为了他要死要活的。”
赵璇儿不想跟他争辩了,挥手打断,却被他顺势抓住,挨着抵了上来。
他是个魁梧的男人,影子覆压下来,他的臂弯顺势罩住了她,冷风呼啸,殿外的雪花似棉絮一样在灯火下闪过。她知道,如果他想令她死,一定有千万种办法。他甚至不用动手,只用把她扔入这冰天雪地里去。
可此时,他的怨气好像不是奔着折磨她来的。
“我再说一遍,脱了,让我看看你的肩膀。”
她不自在地躲开,却被他捏住下颌。
周辽眼底吊起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笑意,他咬牙切齿地强调:“脱了。”
赵璇儿别过脸,摇了摇头。
“璇儿,你不能把叔父当成一个傻子呀。你和他的女儿是真的病役了吗?”他只是微笑,“你猜猜她现在在哪里呢?当年我劝过你的,把她生下来,你回到周家来,我们周家养着她,照样是贵不可言。或者你实在不舍得,索性一碗药汤流掉她。”
“陛下!”她猛地抬起头来,这话太过难听,以至于她根本听不进前半句,眼泪直掉,“你怎能这样说?你怎能这样说?这不定是您的孩子呢。”
“胡扯!别跟我来这套。”他轻吐了口气,“你以为我没想过吗?你以为我没算过吗?这孩子的岁数满打满算下来,那时我们还清清白白。何况她姓李名芙,小名芙蓉,和我一点干系都没有。”
他冷笑:“不过你现在给她改姓也还来得及。”
赵璇儿见此路不通,肝肠寸断,全然变了副神色,哀求地跪在他脚边,扒着他的鞋袜,低声下气:“陛下,陛下,求你把小芙蓉还给我,求您。她才刚学会走路,刚学会说话,这辈子还没有正经开始呢。”
“您……您记得吗,当年她摘了一朵芙蓉花戴到陛下头上,才取了这个名字的。陛下,求你饶恕她。”
“好呀。”他得意地笑了笑,却忽然蹙眉,似是自相矛盾,见不得她这般没骨气的样子,把她从鞋边扒拉开。看她又变得端端正正的,才终于继续说下去。
“那你就乖乖的,乖乖的学会做一个让朕心甘情愿把女儿还给你的好娘亲。”
赵璇儿哭着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愿意不再寻死觅活,好好留在我身边了?”他伸出左手。
她又点了点头。
“脱吧。”周辽低下身子,给她把眼泪擦去了,“给朕看看你都学会了些什么。”
她在他的指尖变得僵硬,站起身来,解开扣带的时候衣裳其实已经开始尽数掉落,纷纷扬扬地掉到周辽脚边。这一切太过羞辱,在他面前脱衣,所以她甚至生出一点诡异的期盼。
期盼他能伸出手,像从前那样,哪怕急切地把她剥干净,扔到榻上,把她压在浑浑的热气下。
她也不至于亲自去脱去,亲自去把自己展露给他看。
月光洒下来,长安宫的雕栏玉彻在照耀下是那样冰凉,一地的衣裳,就有一地的影子。他们踩在影子中央,几乎谁也不看谁。
已经脱干净了,赵璇儿忽地深吸一口气,跌跌撞撞地穿过布障。
她走到屏风后头,吹灭床边的那盏灯。立柱上挂着帷帐,迷宫似的穿插在她眼前,她伸手去拿开,却被越绕越深,抬头正对上周辽的眼睛。
周辽从她的手里抢过去,又把油灯点亮,高高举在手掌间。照着她,盯着她,仔仔细细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寸步不退地停在她肩上。
有一条细长的鞭痕赖在她身上,攫取着她的血液皮肉。
这恰恰令周辽更觉自己没杀错李氏一族。
他先是怒火攻心,又是拿着含泪的目光紧紧瞅着她。
从前她是娇养的姑娘,身上连一个针细的伤疤都没有,在这四分五裂的大地上,在这朝不保夕的十年里,有的时候也许一日之内就要穿行过两个州郡的边界,这几乎无法做到。
但他做到了,他把她养得很好。她身上连蚊子叮的包都找不到一个。
偏偏越怕什么,越是要来什么。她那细皮嫩肉的身体上终于还是出现了一道这样触目惊心的疤痕。
他的睫毛落在灯影下,低头酸涩地吸着气,只是微笑:“你想要什么?”
他是怜惜她,他只是想弥补。
落到赵璇儿耳中,就是他想拿金银珠宝、富贵地位去换她的身体。从前做他的禁脔还不够,如今他还要把她当成个娼妇。
眼泪划下来,她又把那支灯抢回,一口气吹灭了它。
宫室外有着他的千秋万代,赵璇儿静静凝望着远方:“我想要从未认识过你,叔父。”
就凭她丈夫,李安宁,人如其名,本该一世安宁顺遂,却因为娶了她这个丧门星殒命,没有全尸,足足分成了五块,抛尸荒野,抛到不同的地方去。头够不着身子,身子够不着脚。做了鬼都不能平稳地下地走路。
就凭他发怒砍死安宁的时候,她就在他身边,就凭安宁死在了她怀里。他的头颅翻了个身,直直滚到了她脚边。
他真要这样一世困着她,又何必把她嫁出去,何苦带累安宁的一家人。
如若小芙蓉知道自己的母亲克死了她的全家人,克死了她的父亲,克死了她的祖父,伯伯,表亲。知道她的母亲仍旧在灭门仇人的身下苟活。小芙蓉又会如何看待自己?
这一切明明不会发生,都是因为他既要又要,觊觎她却又要把她赶出去,把她赶出去了却又克制不住自己。都是他。
赵璇儿永远也忘不了他把她赶出家门之时有多么羞耻。
她从未想过婚嫁之事,因为她格外依恋这个家,格外依赖他。她以为自己撒个娇就能把这件事糊弄过去,没想到他是铁了心给她找夫家的。
她委婉地说明自己的心意,说她离不开他,大抵这就是男女之情吧。
也许他是个正直的君子,所以他当场暴怒,骂她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说的都是王八话,是混账话,怒火连天地训斥了她三天三夜。
后来他为了避嫌,甚至不回家了,命令仆役们把她套上花轿,打晕了嫁出去。连送嫁时都没有出面。
当然,那是她第一回出嫁,并没有嫁成。她狼狈地挂着满头珠翠琳琅,带着已经花了的飞红妆,跳下马车,一路跑回平蛮郡的府邸,磨得满脚是血。
第二回出嫁,已是一年后。她不再抵触出嫁,他精挑细选了国公府的次子,她也认可。于是她嫁给了李安宁,关起门来过起自己的日子。
再到后面,乱军打入李公府所在的州郡,周辽为求万无一失,把他们夫妇接回平蛮郡。
而后她生命里的所有美满都一一崩塌了。
她四年前不是没有放弃过自己的自尊,屈尊降贵地跟他说,璇儿可以不要名分的,我喜欢叔父,我们以夫妻之礼相伴一生足矣。她想过,如果周辽那时答应了,他们现在绝对是一对幸福的佳偶。
当然,如果她出嫁以后,周辽能六根清净,仍由她和安宁夫妻恩爱,她和安宁也会是一对幸福的佳偶。
条条大路都是那么宽阔,偏偏他们走上了一条最崎岖的,最没有回头路的一条羊肠小道。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到底是谁错了?到底从哪一天开始错起的?
她想到这里,又流起泪来,拦也拦不住,很快就流满了整个面颊。她听见周辽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发现他掰起自己的下颌,羞恼万分地咬牙:“败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