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1 / 1)

她的叔父 李玉裁 1816 字 2个月前

他果真是个狠人,让她只敢畏畏缩缩地躲在自己的椒房殿中,一动也不敢动。这几日随便到花园里去逛一圈,必定会遇见她那两个穷凶极恶、虎背熊腰的堂兄。

他们见到她,就会开始发问:“我们的钱呢?是不是还有一笔钱被你藏了起来。”

“你们的钱?你们哪来的钱?”

“武侯留下的钱!”

依照律法,这两位堂兄既然过继给她爹了,喊过他一日父亲,便是一辈子的儿子。而家产自是和嫁出去的女儿无关的,如果他们想,如果她没有君王的庇护,去状告她要她坐狱也是可以的。

“反正我不知道钱在哪。”

的确有这么一笔钱在。

她娘走后,爹一直觉得世事无常,怕有一日自己会撒手人寰,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小儿抱金于闹市,多半命运凄惨,他怕年幼的女儿守不住家财,便把九成的财产埋于地下,而且就在这座长安宫底下。

只是她也不知道到底埋在哪。

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告诉他们两个。

这两个人见她不说,气急败坏还会动手。

她的那些宫女都是细胳膊细腿的,还有不少才十一二岁,她不用保护人就很好了,更别提被保护。每次碰见这两个暴徒,她就只能哑巴吃黄连,咽下嘴巴里的苦味,灰头土脸地逃跑。

赵璇儿知道,要想解决这件事非常容易。

她只需要跑到温室殿里,假模假样掉两滴眼泪,周辽自会替她料理他们。

可她死也不要跟他服软。

好在椒房殿里的日子还算好过,周辽只是准许赵家人进宫,没有克扣她的吃穿用度。椒房殿里瓜果、肉菜供应不断,首饰更是隔几日就有新的送上来。

也许纣王可以酒池肉林足不出户,赵璇儿也可以在这衣香鬓影里悠然自得。不出门还正好,刚好就躲在椒房殿里猫冬了。

律法对女人总是残忍的,例如她,父亲死了,丈夫死了,夫家人也死尽了,也没有儿子,按理说,除非她改嫁旁人,不然就不得不流离失所,甚至沦落到出卖皮肉为生。

就算她再不领情,心里也清楚周辽是她唯一的庇护了。因为他就是王法,因为他强大到别人听见他的名字就不敢吭声了,所以她才可以免除迫害。

因为他,她才能无忧无虑地思考今天该吃什么。

早上有人送来一堆晒干的莲子,去年夏日里剥出来的,虽说陈年了,又是干的,没什么可吃的。不过只要肯下功夫,慢火煎熬一番,再兑上蜂蜜,吃起来还是相当可口的。

从前周辽和周太后都非常喜爱。尤其是周辽,他南征北战落下旧疾,时常头风痛,又讳疾忌医,不肯吃药,经常笑说那些药吃起来不及香香甜甜的莲子羹管用。

她叫人拿食盒装上满满两碗,说要命人往外送。

送给周太后,让小芙蓉也尝一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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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辽坐在帘下,得此消息,不禁笑了笑:“她真要送莲子羹给我吃?”

“千真万确的,我见娘娘装了满满两碗莲子羹,这不正好太后娘娘一碗,您一碗。”

宫人想要趁着他高兴讨点赏钱,夜里好去吃酒赌钱,当然是捡好听的话说:“干莲子不如新鲜莲子鲜嫩,熬了很久才做好,这一番劳动下来,给娘娘磨得手都红了,可是见她眼睛也不眨一下呢!还不是为了给陛下吃一口莲子才这般。”

周辽笑着掏出一吊子钱,直接大方地一把都赏给宫人,随即召来平日里给自己看头风疾的陈医官。

他的手撑在下颌上,心不在焉地问陈医官,会不会吃点甜的比吃药管用,至少于他而言是这样的。

陈医官不敢苟同,却也不敢当众驳他面子,拐弯抹角了半天,大致意思是说这是民间医学,小道偏方,不但没用,还容易发胖。

周辽不耐烦地别过头:“可朕怎么觉得,吃一碗亲人所做的莲子羹,一连很久这头风之疾都不会再发作。”

“我记得从前在平蛮郡的时候,陈医官你和我说过,有一日你感染风寒,因此头颅剧痛无比,你的女儿给你做了一碗冰糖炖雪梨,明明只是市面上最廉价无比的梨子,一口下去,竟缓解了那些药物都不能止住的疼痛。”

可见甜食真有奇效,尤其是赵璇儿做的。

从前在平蛮郡,她还会下池捞莲蓬,又亲手一颗一颗剥出来,就为了给他煮一碗莲子羹孝敬他。他哪里见得了她吃这苦,几次三番劝告她,一说就哭,倒打一耙说他铁石心肠,不领情。

周辽莫名扬起一点笑意。

陈医官哦了一声,说兴许是因为亲人在侧,心情有所舒缓,这才是止住头发痛的关键。

周辽饶有趣味地嗯了一声。

那他不得不去椒房殿里见一见赵璇儿了呀。

帝王的衣袍比山更宽阔,比水还幽深,踏入的那一刻,赵璇儿却肉眼可见地抵触。

宫女退下以后,她颇不服气地指责他言而无信,踏足她的椒房殿。

“不是你煮了莲子羹叫我吃的吗?你何必劳动那些宫女送过去呢,我过来吃不是一样的吗?”

“我什么时候给你送莲子羹了。就算要送,我也至少往里面加几颗巴豆。”

折腾死你这把老骨头。

周辽又挥袖而去,叫她别后悔,到时候别来求他。

赵璇儿洋洋得意地挑了挑眉,她还是头一次靠着自己的伶牙俐齿打了胜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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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赵家人可不会这么容易就放过她的。

这日的赵二和自己的老婆赵家婶子大吵了一架,他怪赵家婶子无能,生下来两个儿子都是窝囊废,竟一分钱都没要到。

赵家婶子也不让人,骂他比不得他大哥有本事,要是他自己赚得着那么多钱,还需要去抢人家的吗?

赵二愤愤不平:“什么叫别人的!我哥哥的不就是我的吗?他又没有亲生儿子,那赵璇儿都嫁出去了,还有脸霸着这钱不放。她是亲生的怎么啦?我们赵家又不指着她传宗接代。你再不想办法去要钱,你两个儿子继续打光棍,我们赵家马上一根小独苗都不剩了。”

赵家婶子被他挤兑得没法,也只好进宫来。

赵家婶子寻到了赵璇儿的面前,按照规制脱去鞋履,由宫女检查过身上没有携带利器,终于到了她眼前。

宫女们端来瓜果茶点,殷勤地跟赵家的这位大婶子问安。她却呦吼一声,冷不冷热不热来了一句:“我就不该来哦,你瞧瞧你,不当季的水果吃着,十几个奴仆使唤着。显得我穷人家没排场,倒像来攀高枝的!自家子亲戚叙叙旧,这么多人跟前围着,这叫什么事?”

赵璇儿也只好挥退众人。

赵家婶子这才满意地掖了掖自己身上陈旧的衣裳,热切起来,拍着自己心窝子给她拿主意:“你说说你,果然是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你怎么不趁着周辽这时喜欢你,多要点钱往家拿?他这时喜欢你,将来可不一定。管你算是他女儿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呢,将来他想要,一把一把都是。”

她微笑着,并不应答。

赵家婶子瞥了一眼,登时着急起来,指着她骂道:“越长大越不懂事了,你把钱拿家来,我们替你收着。将来他要是厌弃你了,你也好歹有个退路不是?弄得和我们故意刻薄你似的。”

她脸上化着淡妆,唇却擦得娇艳欲滴。此时懒洋洋地捏起一枚金叉子,戳到果肉里去,又漫不经心地吃进嘴里,更显可恶。

外头大雪纷飞,她的肩上披着一顶油光水滑的黑狐斗篷。赵家婶子穿得却单薄,灰鼠夹袄,两边缝上点红布,这就是进宫时的排场了。

她看着她这副穿金戴银的模样就生恨,恨这上天不公,为什么同人不同命呢?她并不觉得赵璇儿有什么过人之处,却见她被皇帝无条件偏袒溺爱,气得巴不能撕烂她的嘴,叫她这辈子吃不下半块果子去。

赵璇儿却不紧不慢拿出一块丝绢,擦了擦嘴:“从前我爹给我留下那些银钱宅子,都叫你们拿去赌了还是嫖了?算起来,那笔钱可是庄户人家一辈子可都用不完的呀。”

赵家婶子如被雷击,又很快理直气壮起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一文钱可以买一块豆腐,可要一万两才娶的起他刘家的宗室女。你两个堂兄是过继给你爹做儿子的,总不能那么丢了你们的份,两个人就是两万两。谁知道她们两个娼妇一见你两个堂兄断手断脚,伙同起来跑了。这事因你而起,你得负责。”

“你进宫来找我,就是为了要钱?”她开门见山。

赵家嫂子忙道:“怎能这样说呢?咱们一家人惦记着一家人,你两个堂哥还都没有生孩子,总要再娶的呀,你做妹妹的帮衬帮衬怎么啦?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赵家绝后吧?”

赵璇儿坐了起来,突然开始一声一声叫着叔父,吓得赵家婶子要上去捂她的嘴。

“你要干什么?”她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赵璇儿心中没有底气,虚张声势道:“我要叫我叔父过来,打断你的腿。”

赵家婶子登时两脚一软,滑脱在地上。

竹帘下有道阴影,周辽修长的身体躲在短短日光下的一侧,原是放心不下她,意外听见这话,勾唇笑了笑。

原来,她心底是知道谁才是那个会给她撑腰的人的

他早就赢过李安宁了。

周辽心中畅快,默默离开。

而帘内的赵家嫂子显然吓蔫巴了。

赵璇儿趁胜追击,敲打她:“还敢不敢找我要钱要物了?”

“不敢了……不敢了……”

“当年你们抢走我的钱,连我娘留给我的遗物都当了,我去哭闹,你们却骂我小蹄子。给我磕头道歉!”

赵家婶子连忙跪好,邦邦地磕头。

赵璇儿总算消了消气:“叫你两个儿子明早寅时一到,去宣平门下给我磕三个响头道歉。早一刻钟晚一刻钟都不行。”

“奴婢知道了。”

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传到周辽耳朵里,也就那么回事。

他若真心要惩治她,她现在就不会高枕无忧地躺在椒房殿里了,他也不会放心不下老是过去盯着了。放赵家人进来,一是吓唬吓唬她,二是给她的生活添点乐趣,省得她一天天死气沉沉地在那悼念亡夫。

他难道就没有治她的法子了吗?更狠厉的招数多的是,比方说把她关入掖庭,要她拿着自己大小姐金尊玉贵的手日日劳作,吃剩饭,喝污水。或者直接把她轰到赵家,让那群穷亲戚把她身上的皮扒下来,喝干她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