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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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哥。”抽烟男缓过神来,脸上堆起僵硬的讪笑,“你,你怎么突然下来了啊?”
眼镜男缓缓松开手:“我要走了。”
口红印立刻换上一副殷勤谄媚的模样:“我去!别啊弈哥!大家今晚都是来给你接风洗尘的,主角怎么能提早跑路啊!”
眼镜男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却没有给他们留什么脸面:“是吗?我怎么感觉你们更像是主角?包厢里叫了一堆还嫌不够,还想在大马路上再拉两个上去。”
两人一听这话,脸色一白,目光立刻变得闪躲不安。刚才还肆无忌惮往瑾末身上瞟的眼睛,这会儿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多看了。
眼镜男见他们怵得不敢吭声,又抬手拍了下他们的肩膀,语气放缓了几分:“抽完烟就回去吧。”
两人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一秒钟都不敢多逗留,转身就慌慌张张地钻进了KTV。
瑾末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更对这位明明和那两个纨绔相识,却选择“胳膊肘往外拐”的眼镜男感到有些迷惑。
她心底虽然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完全放松,望向他的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警惕。
眼镜男将视线转向她,温和地开口道:“刚才吓到你了,我替他们向你道个歉。他们喝多了,做事没分寸。”
见对方看上去并无恶意,瑾末沉默几秒,才轻声道:“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问题,你不需要替他们向我道歉。而且,喝多了也不是做事没分寸的理由。”
她说话的语气平静,话里却藏着没散的气。
眼镜男顿了顿,又问:“他们没碰你吧?”
她摇摇头。
见她状态还好,他也没再多问:“你要是和朋友一起来的,就回去找他们吧。”
瑾末还在犹豫要不要向他道一声谢,毕竟他刚才确实替她解了围,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又熟悉的脚步声。
“末末!”
是殷纪宏。
他因为走得太急,连件外套都没来得及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脸色沉得像此刻漆黑的夜。
瑾末一看见他,堵在心口的所有慌乱、委屈、紧绷,瞬间全都有了归宿。
她几乎忘了身后还站着眼镜男,下意识就朝他走了过去。
殷纪宏快步迎上来,他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跟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反复确认她毫发无伤,连问了好几遍,直到瑾末连连点头,他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
紧接着,他侧过脸,望向她身后的眼镜男。
他刚才对着她时目光里还有暖意,在对上眼镜男的那一刻,瞬间冷得刺骨。
眼镜男却并没有对殷纪宏冰冷的目光有任何畏缩,他推了下眼镜,朝他们淡淡点点头,转身便走向了路边那辆早已等候多时、低调却奢华的豪车。
殷纪宏刚想朝那个男人的方向追去,手腕却被瑾末轻轻攥住。
他垂眸看向她,就见她朝自己摇摇头:“不是他。”
殷纪宏眯了下眼,语气还是很冷:“不是他?”
“嗯,刚才找麻烦的人是他的朋友,已经上去了,是他帮我解的围。”
随后,她便将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同他说了。
见他听完后沉默着,脸色却沉得厉害、风雨欲来,瑾末刚想补充句自己真没事,就听他冷不丁地开口道:“那两个人,是不是一个很高、身上烟味很重,另一个脖子上有口红印?”
她下意识地点了下头。
“我刚才在电梯间见过他们。”他语气凉飕飕的,带着未散的戾气,“我记得他们长什么样。”
他要是想将这间KTV翻个底朝天来找人,天王老子都拦不住他。
瑾末看出他是真动了怒,想替她出头,连忙拉住他:“他们就是逞口舌之快,没有讨到什么好,没必要同这种人一般见识的。”
他语气幽幽的,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我没有你那么宽宏大量。”
“真没必要。”她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而惹上麻烦,立刻软下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哄他,“这种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了。这样,以后我要是再来KTV,就半步都不离开你,我去洗手间都让你陪着,好不好?”
殷纪宏对上她小鹿般湿漉漉的杏眼,被这么软声软气地一劝,再大的火,也只能硬生生先摁灭了下去。
他稍许缓和了下脸色,对她说:“我们上去拿件外套,马上回家。”
瑾末迟疑了两秒:“这样……会不会太扫大家的兴了?”
“没有什么扫兴的,该谈的都谈妥了。”他还是那副轻慢又笃定的模样,“能谈成的合作谁都撬不动,合不来的,也算不上伙伴。若是大家真投缘,那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时。”
两人刚回到包厢,孟誉等人立刻招手起哄:“你俩总算回来了,快快快,再来一局!”
“抱歉各位,我们得先走了。”殷纪宏拿起自己和瑾末的外套,笑着对众人说,“末末家有门禁,今儿个已经严重超时了,再不把她送回去,恐怕我得挨上一顿毒打。”
他讲话真假难辨,且很有节目效果,大家顿时都哄笑起来。
孟誉这时眨了眨眼:“殷总,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整天就是拿瑾末妹妹当挡箭牌呢!明明是你自己喝不动了想开溜,还把锅甩给人家。”
殷纪宏挑了下眉:“有那么明显?”
大伙都是聪明人,点到即止,知道殷纪宏去意已决,也没人再强行上来挽留。
“殷总,那改天再出来聚,今天还没跟你聊尽兴呢。”孟誉说着,直接掏出手机来,“我们加个微信?”
宁玟也跟着拿出了手机。
加完殷纪宏,宁玟又转向了瑾末,笑意明亮:“瑾末妹妹,我们也加一个?”
瑾末有些受宠若惊:“我吗?”
宁玟朝她眨眨眼,大方地打趣她:“殷总可是个妹管严,以后要是我想和他套近乎,恐怕得先过你这一关,当然要提前打点好关系。”
孟誉也过来凑热闹:“我也要加瑾末妹妹!”
瑾末没想到这两位影帝影后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下意识地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殷纪宏。见他朝自己轻轻点头,她才默默地拿出了手机。
“那以后有空再一起玩!”
宁玟和孟誉笑着跟她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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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KTV出来,一路回家,殷纪宏在车上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瑾末以为他是累了,毕竟他刚才不仅在KTV与人周旋全场,还替她喝了堆成小山的酒,酒精早该上脑。他闭着眼,看上去像是在闭目养神,她便也安安静静,没去打扰他。
小年的深夜,路上几乎连辆车都看不着,没过多久,车子便稳稳地停在了瑾末家门口。
“末末。”瑾末刚要开口同他道别,闭目养神的男人忽然睁开眼,眸色沉沉地唤住她,“对不起。”
这句道歉来得太过突然,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撞上他眼底沉甸甸的情绪,才意识到他指的是刚才在KTV她险些被人找麻烦的事。
原来这件事,在他的心里还没有翻篇。
瑾末的心轻轻一抽,连忙摇头:“你跟我道什么歉。”
“是我大意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黯哑,“今晚你是为了我才会去的,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离开包厢。”
他往日里总是那般心高气傲,瑾末从没见他对任何人、任何事低过头,更从未见过他这般直白地承认自己“错了”。
殷家顶天立地的太子爷,怎么可能会犯错。
可此刻的他,眼神沉得像深夜的海,透着一眼可见的后怕和自责:“就算没发生什么事,我也不该让你有机会受怕。倘若当真发生了什么,我就算懊悔到自戕,恐怕都为时已晚了。”
瑾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又软又酸。
她会跑下去透口气,有一部分原因,的确是因为他。可这是个会烂在她肚子里的秘密,她永远都不会让他知道。
“你放心,我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也没有那么脆弱、随随便便就被吓坏了。”她顿了顿,将声音放得更柔,“而且,我相信你总会来的,有你在,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车窗外的路灯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
殷纪宏沉默了许久,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末末,或许你真该找个人,寸步不离地护着你。”
他抬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砸在她的心口。
他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从小到大,他几乎从未离开过她身边。若说还有谁能比他更贴身、更周全地守着她,那就只能是她的爱人了。
“我总有不在你身旁的时候,也不敢保证,我永远不会再出现今天这样的疏忽。”他说得平静,指尖却在身侧微微收紧,“可如果有个人,能一直守在离你最近的地方陪着你,我才能真正放心。”
说这话时,他还维持着那点散漫的笑意,仿佛当真觉得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提议。
“只不过,这个人,得先过了我这一关,才能有资格陪在你身旁。”
瑾末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更准确地来说,是硬生生落回了她早已为自己划定好的位置里。
那一瞬间,她甚至有一丝冲动,想要脱口而出——你难道不够格么?那个能寸步不离守着我的人,为什么不能是你呢?
可她咬下了唇,将所有翻涌的话,全都死死地压在了心底。
“……我开玩笑的。”
没想到,她这边正心绪纷乱着,身旁的男人却已经话锋一转。
先前那点沉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他骨子里刻着的强势与傲慢,张扬得不可一世:“你觉得,这世上能有哪个男人,过得了我这一关?”
瑾末怔愣地抬起头。
就见殷纪宏脸上暗沉的神色还未褪去,可往日里那股笃定的气劲已经尽数归位:“就算我有失职的前科,护着你的人,也只能是我。把你交给别人?我死了都会从棺材里气爬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她瞪圆的眼睛,又一本正经地补上一句,“末末,若是以后我再敢让你一个人落单受怕,我就去把老祖宗的鞭子偷来给你,让你把我抽得站不起来……怎么样?”
他这些话听起来没有一个字有正形的,可他的眼神,却认真得不像话。
瑾末大约在原地愣了有足足十多秒,终于被这个名副其实的“幼稚鬼”给气笑了:“把你抽瘫痪了,到头来不还是得我照顾你?”
“是啊。”他耸耸肩,一脸“被你发现了”的理所当然,“这本来就是个死循环。”
“你做好心理准备。”他虽是玩笑的口吻,语气却又不容拒绝,“往后我会比跟屁虫还要粘你,你怎么赶,都赶不走。”
瑾末望着他在车内暖光下俊逸的侧脸,心里那点酸涩与不安,忽然就尽数化开。
她终于弄明白了他这番欲扬先抑的心思,绕了这么大一圈,他不过是想要告诉她:他不愿意让除了自己外的任何人来护着她。
“但不管怎么说,今天都是我的疏忽,我理应受罚。”
她还在怔神,殷纪宏忽然微微倾身,将脸凑到她面前,低声诱哄,“末末,你罚我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