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大
他们看完日出下山时,清晨的山道上已经有了络绎不绝的人流,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石阶上,暖融融的。
瑾末刚才小睡了一会儿,先前那股席卷全身的困意,已然消散得干干净净。而且,可能是因为方才终于醍醐灌顶地,想通了那件困扰了她多年、让她反复犹豫、进退彷徨的心事,她的心情也变得十分明朗轻快。这份通透,无关最终的结果,无关往后的走向,单单只是能够清晰地确认自己的心意,坦然面对心底的情愫,便足以让她心安,让她无愧于心。只是这份明朗的心情,在她的双脚刚踏回山下平地的那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因为瑾平给她发来了一条消息。
“你昨天一晚上没回来?”
殷纪宏走在她身旁,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怎么了?”
瑾末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朝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被抓包现行了。”虽说半夜上山“迷信”是他提的,可执意要留在山上看日出的人,是她自己。这几年除去在外旅游,她几乎没有彻夜未归的先例。纵使心里有要被抓包的觉悟,却也属实没料到会来得那么快。
殷纪宏听完,了然一笑:“瑾叔要发飙了?”“可能吧。“瑾末收起手机,耸耸肩,“估计要新账旧账一起算。”“这样吧。"走到车旁,他拉开车门,故意朝她抬了抬戴着红绳的手腕,“告诉我你替我求了什么,我就帮你渡过难关,怎么样?”“……“瑾末无语地瞥他一眼,径直钻进了车里。“那么能憋。“殷纪宏跟着坐进来,好整以暇地挑眉,“那叫声好哥哥,我照样帮你。”
瑾末搓了搓胳膊上泛起的鸡皮疙瘩”
最后,某人还得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好吧,帮就帮,谁叫你阿纪哥人帅心善呢。”
瑾末只当他是在开玩笑,直到他让老杨把车开到了殷家大宅的后门。大宅的后门虚掩着,邓莹就站在后门边上,冲着劳斯莱斯的方向挥了挥手。瑾末瞠目结舌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鬼。殷纪宏朝她偏了下头:“快点,等会儿瑾叔和江姨就要过来了。”他行事向来没个正形,殷家人早就见怪不怪,可瑾末到底还是没他那么厚脸皮,每次对着替他们打掩护的邓莹,还是感到非常不好意思。邓莹待她一向如同待自己的亲女儿,她也打心底里喜爱敬重邓莹。邓莹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好妈妈,她年轻时是殷氏的财务主管,中年后退居幕后在家中相夫教子。
她性子温柔通透,平时与殷纪宏相处起来就像朋友,那么多年来,不知默默替他们遮掩过多少回,也是殷家人中始终站在儿子这边的人。殷城不傻,怎么会不知道妻子在背后护着殷纪宏。可他偏偏拥有"惧内"的特质,只要是邓莹罩着的范围,他从来都敢怒不敢言。走到邓莹身边,瑾末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邓姨,抱歉,又麻烦你了。”
邓莹笑盈盈地揉了揉她的发:“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平时工作那么辛苦,过年了多出去玩玩也很正常。你先跟阿纪上楼,等会早餐好了我叫你们下来吃。瑾末:“爷爷奶奶还在睡吗?"
邓莹:“早醒啦,在房间里玩手机呢。”
瑾末去殷纪宏房间隔壁的、自己的“专属房间”里脱了外套、帽子和围巾,洗了手,先去了二楼殷老爷子和殷奶奶的房间。敲响门后,老爷子一开门见到她,立刻喜上眉梢:“末末!那么早就来啦!”
跟在瑾末身后的殷纪宏说:“人家昨晚就来了。”老爷子一挑眉:"昨晚就来了?我怎么不知道?”殷纪宏嗤笑一声:“你抖音刷美女跳舞视频刷得那么大声,能听见才有鬼了。”
老爷子吹胡子瞪眼:“你小子少在这儿讹我!是不是昨晚带末末出去浪通宵了,刚回来?”
殷纪宏故作讶异:“我的天,老祖宗,才几天不见,你已经老眼昏花成这样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带她浪通宵了?”老爷子作势就要去拿自己的鞭子:“你这混球!看我今天不把你给抽残咯!”
殷纪宏怎么会怕老爷子,直接把瑾末往前一推当挡箭牌,抓着她的肩膀,躲在她身后东躲西藏。
瑾末被这对不相上下的活宝爷孙逗得直笑,又怕老爷子有个闪失,赶紧拦着他:“爷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最近腿脚不舒服,我来给你按按。”老爷子抓她身后那个冒头的抓得气喘吁吁,一听这话,立马把鞭子往茶几上一搁,抓起拐杖和瑾末的手就往楼下走:“好好好,我的末末小天使来了,我才不跟那个晦气玩意儿置气呢!”
眼看着这爷孙俩相携着下楼的背影,殷纪宏嘴角噙着笑,跟在屋里喂鱼的殷奶奶打了声招呼,便走到一旁,回拨了单景川川刚才在车上打来的电话。“锅子。"电话被接通,殷纪宏懒洋洋地嘲弄他,“你可真行啊!劳作了一晚上,居然那么大清早还能起得来?”
单景川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我昨晚一夜没睡。”殷纪宏吹了声口哨:“通宵劳作?看不出来啊,你那小身板有那么行?”“拜你的电话所赐,被罚了一晚上的站,还顺便替你干活。"单景川冷笑一声,“你打算怎么答谢我?”
殷纪宏笑得欠欠的:“再送你一个充气娃娃?”单景川:”
单景川懒得跟这混账多扯,直奔主题:“人找到了,高个子是钢铁厂厂长的儿子杨津,口红印是食品加工厂厂长的儿子万朋,都是厂二代。”殷纪宏冷哼了一声:“这年头,连厂二代都敢在S市那么嚣张了?照他们这德行,我岂不是应该去太空漫步?”
单景川:“他们抱着申图的大腿,背靠大树好乘凉。”又是申图。
殷纪宏一听这个名字,眉头就打成了结:“沈家人是我的私生饭吗?我特么走哪儿都能碰见他们的人。”
又调戏了单景川几句,直把黑面局长惹得快跳脚之后,他才转头把电话拨给了程述。
国家一级好员工程述充分贯彻了二十四小时工作制,秒接:“殷总。”“通知S市所有会在春节期间营业的KTV。"他一手撑在楼梯栏杆上,看着楼下客厅正在帮老爷子按摩的瑾末,“整个春节期间,禁止杨津和万朋这两人入内,我等会儿把他们的信息发给你。”
程述半句不问缘由,只负责执行:“好的。”“我想想。"他指尖轻敲了敲扶手,“把酒吧和洗浴中心也一并给他们禁了吧。”
“好。”
“还有按摩店和私人会所。”
“好。”
挂下电话之前,程述试探性地问道:“殷总,今年的KPI新指标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殷纪宏笑得温柔又无情:“没有,乖,加油。”程述…”
瑾平和江婷进门时,瑾末正和殷家人一起坐在餐桌旁吃早餐。两人一看见她,都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彻夜未归的女儿,居然已经安稳地待在了这里。
邓莹笑着起身去迎:“老瑾,婷婷,你们快坐,我去厨房把你们的汤圆给盛出来。”
瑾末乖乖放下勺子,轻声喊:“爸,妈。”瑾平跟殷城还有老爷子他们打过招呼,看向瑾末的眼神依旧绷着,带着明显的审视。
江婷先开了口,一脸疑惑,似是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末末,你怎么在这儿?我记得你昨晚不是回家了吗?”虽然殷纪宏早就帮她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可瑾末一向不擅长撒谎,她刚动了动唇,就听邓莹温和地接过话:“昨晚他俩回来后,又说想在家看会儿电影,末末就过来这里了。估计是看着看着睡着了,索性在这儿留宿了。”殷纪宏也笑吟吟地帮腔:“瑾叔,江姨,末末是真能睡啊,我在隔壁房间又是打电话又是放音乐的,她都睡得跟头小猪似的呼呼的,刚才好不容易才拿大喇叭把她叫醒下来吃早餐。”
邓莹顺势补了一句:“一时忙忘了,没来得及跟你们说一声。”这母子俩一唱一和,滴水不漏。堵得明明有所怀疑这套说辞、但又不好意思当着他们面提出质询的瑾平无话可说,只能闷闷地在餐桌旁落了座。江婷对邓莹说:“莹莹,末末总是麻烦你们,实在不好意思。”“你跟我还说这个。"邓莹将碗筷放在她面前,“末末那么懂事乖巧,哪里会添半点儿麻烦。”
“混世魔王麻烦精就在她旁边坐着呢。"殷城没好气地扫了殷纪宏一眼,“要是能生到末末这样的好孩子,我大概做梦都会笑醒。”“迟了。“殷纪宏散漫地靠在椅子上,长腿交叠,“就算你现在有本事把我塞回我妈肚子里,保不准下一个生出来的,还是我。”殷城被他气得差点儿一口汤圆噎在喉咙里。“要不一一"殷纪宏还不忘补刀,“你干脆把她抢过来当亲女儿得了。”人家亲爹妈还在这儿坐着,他就敢口无遮拦地说这种浑话,殷城真是恨不得当场把他掐死,好在邓莹连忙出来打圆场:“末末我从小看到大的,早就当我自己亲闺女疼了,哪还用得着抢。”
殷奶奶乐呵呵地接话:“就是啊,末末和阿纪从小到大都形影不离,其实我以前还总盼着,他俩长大之后能成一对儿呢。”老太太上了年纪,这两年视力欠佳,看不清此话一出,一桌子人脸色瞬间变得十分微妙。
瑾末低头吃汤圆,垂落的眼睫却几不可见地轻颤了颤。殷纪宏依旧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往常谁怼他都要顶回去的人,这时却但笑不语。
一直不发一言的瑾平终于按捺不住,缓缓开了口:“不过现在末末到底是大姑娘了,到了适婚年龄,就算关系再好,也男女有别,一直这样叨扰阿纪和你们,总不是太妥当。”
“有什么不妥当的!“殷老爷子这时用手里的拐杖“笃笃”敲了敲地面,“我从小就最疼末末,比疼我家这个混球不知多多少倍,我就乐意她整天待在我们殷家。”
瑾平就算现在在外面再风光再有话语权,到了老爷子面前还是不敢造次的。毕竞殷老爷子当年在S市叱咤风云的时候,他人都还不知道在哪里当细胞呢。
殷老爷子是S市的根,只要他活着,就是谁人都不能撼动的天。“阿平你这个人啊,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识都白长了。”老爷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半点儿没给瑾平留情面,“能不能别那么迂腐封建!他俩现在都是单身,整天玩在一块儿怎么了?哪来那么多男女之分?”瑾平动了动唇:“我这不是怕末末影响阿纪找对象吗?叫别的姑娘瞧见他俩那么亲密,人姑娘心里不会舒坦的。”
“我管她舒不舒坦呢!"老爷子气势如虹,“要是这般小肚鸡肠的姑娘,那还是别进咱们殷家大门的好。这混球真要找对象,也得帮我找个像末末这样的姑姐回来,别的妖魔鬼怪,敢踏进殷家的大门,我就给她们毙咯!”此话一出,瑾平的脸红了又绿。
老爷子说得像是意气用事,可话里话外,好像又藏着点别的意思。就好像,是在暗示,希望殷纪宏能把瑾末娶进家门。瑾平这时勉强扯了扯嘴角:“殷叔,你这话未免也太抬高末末了。阿纪这么优秀,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
殷老爷子最烦瑾平这种明捧暗贬的腔调,阴阳怪气地道:“行了,我知道你心里看不上我家这个混球,觉得他配不起末末呗!”瑾平赶忙摆手:“哪里哪里,我不是这个意思…”老爷子扬声打断:“你就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去吧!他俩从小亲如兄妹,会对自己妹妹出手的人,那不是畜生吗!”瑾末听着老爷子和瑾平一来一回,始终都没吱过声,更没有抬头看过餐桌上任何人的脸色。
她好像永远都在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自己和殷纪宏被定义成“兄妹”。无论是熟识还是生交,都喜欢这么给他们盖章定论。然而,就在这时,她身旁的人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下一秒,殷纪宏忽然轻飘飘地开口了:“爷爷。”他平时称呼殷老爷子,从来不会正儿八经地用“爷爷”这个称呼,不是喊“老祖宗”,就是喊"老顽童”,每次都会讨得一顿打。此刻突然这么正经,老爷子反而警惕起来,没好气地横他:“……干吗?”“我就是劝你一句,话别说得太满。“殷纪宏语气淡淡的,“就算瑾叔是自己人,你也别在那儿信誓旦旦地替我瞎打包票。”老爷子敏锐地察觉到他这话的风向有点不太对,还没来得及拦,他下一句话就已经混不吝地砸出来了:“都说我是混球了,那你们可得小心点。”“说不定,我就喜欢当畜生呢。”
瑾末捏着勺子的手猛地一抖,差点儿把勺子给抖下桌子,脸颊也瞬间变得滚烫起来。
她终于没忍住,侧过头去看身旁的男人。
只见他依旧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心的笑,口出狂言后,似是半点儿没在怕的。
他惯常爱开玩笑,什么荤素话都不忌,即便是当着长辈的面也从不知收敛二字。可就算这话只是一句戏言,也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了。玩笑,哪有这么开的?
在瑾末的大脑超负荷运作的同时,瑾平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连江婷也满脸错愕。
殷城虽然脸色一直没好看过,但看着他的目光却带着几分探究。邓莹想替他打圆场,都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圆,只能没眼看地别过了脸。反倒是这张桌子上年纪最大的那个,反应最激烈。老爷子被他气得整张脸涨红到耳根,扬手就举起拐杖朝他抽去:“我打不死你!”
“你省点儿力气吧。"殷纪宏轻轻松松地就抬手抓住了老爷子手里的拐杖,反手夺到自己的手里,语气散漫,话题自然地就从刚才的狂言里切走了,“有这闲工夫打我,还不如多花点力气疼疼你的乖孙女,人心里藏着天大的事儿呢。”殷老爷子立刻转向瑾末,急声问:“我的乖孙女怎么啦?”瑾末从复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自己也是一头雾水,朝殷纪宏递了个疑惑的眼神。
便听殷纪宏慢悠悠开口道:“她连自己想做的工作都快保不住了,这难道还不是天大的事儿吗?”
殷老爷子眼睛一瞪:“干不了自己想干的工作!?怎么了?难道宣传部敢辞退你?末末,哪个杀千刀的敢动你,看我不凭死他!”“杀千刀”的瑾平:…”
“不是宣传部要把她辞退。"殷纪宏语气平淡,却字字精准,“我听我认识的人脉说,上头可能觉得她优秀,想下调令,要把她调到其他部门去。”瑾末心中一动,这才领悟到了他此刻的用意。他这番话,既没有将要强迫她换岗的瑾平供出来、给瑾平留足了情面,又能不动声色地将她现在面临的困境摆在台面上让所有人知道,借老爷子的手来为她撑腰。
殷老爷子虽然早已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可若是他要出山,哪个部门的领导不得给他几分薄面?想要保住瑾末在宣传部的饭碗,那还不易如反掌。纵使瑾平再想安排她换岗,只要老爷子一句话,瑾平眼下肯定是不可能动得了她的,只能等日后再寻找合适的机会了。她彻底想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一颗心就仿佛被泡在了温热的糖水里,又软又甜。
老爷子这时转了个耐心的语调,好声好气地问她:“末末,你跟爷爷说实话,你是想继续待在宣传部,还是想去其他部门转转?”瑾末看了一眼神色复杂的瑾平,一字一句地回道:“爷爷,我想继续待在宣传部,我很喜欢那里,也觉得自己还能学到很多东西。”老爷子一拍大腿:“好!有你这句话,爷爷保证,谁也动不了你。爷爷虽然老了,但还没到棺材里呢!保你一份工作这点小事,还是轻而易举的。”瑾末就当没看到瑾平铁青的脸色,笑吟吟地对老爷子道谢:“谢谢爷爷!”殷纪宏在一旁欠欠地跟着鼓掌:“爷爷真牛!”老爷子头也不回地斥道:“……你给我闭嘴。”除夕佳节,阖家团圆,无非是一家人围在一起,从早吃到晚。瑾末家亲戚不多,人也都不在S市,所以每年都跟瑾平江婷一起去殷家过。今年,除了殷家的烧饭阿姨和伺候了老爷子几十年的罗大厨,殷城、邓莹他们几个也都准备在年夜饭中亲自露一手。
吃过早饭,长辈们便在厨房里前前后后地忙活,准备中午和晚上的大餐,瑾末和殷纪宏则留在客厅里陪殷老爷子和殷奶奶。瑾末性子耐心,总是会不厌其烦地教老人家各种新奇玩意儿。殷奶奶眼睛不好,所以她便教会了殷奶奶听有声书和歌曲。殷老爷子爱刷抖音,也是她一手教会的,这会儿又正耐心地教老爷子尝试微博和小红书。殷纪宏坐在旁边,半点正事不干,只顾着贫嘴逗乐,招得殷老爷子又想拿鞭子了,便跑去厨房找口水喝。
结果刚打开冰箱,又被殷城数落了一顿,说他成天只知道喝冰的,迟早把胃喝坏。
殷纪宏拉开一罐可乐,倚着冰箱门漫不经心地说:“我看您天天喝茶,也没见长生不老,眼角皱纹不照样一大把?”殷城正在杀鱼,头也不抬:“赶紧滚。”
邓莹在一旁洗菜,闻言劝了殷纪宏一句:“你少惹你爸生气,他最近总说心囗疼。”
“真的假的?"殷纪宏喝了口可乐,“难不成是被我气的?我那么大本事啊?“呵。”殷城闻言冷笑一声,“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能有这本事?”殷纪宏语气悠悠:“人有时候得学着跟自己和解,你看我哪里都不顺眼,自然成天会被我气到。不妨换个角度看我,说不定会看得你心花怒放呢?”殷城举起了手里的菜刀:“心花怒放没有,怒火倒是有一堆。”殷纪宏这才悠哉悠哉地溜达出去。
一旁听完全程的瑾平开口问道:“阿城,你最近心脏不舒服?要不要给你介绍个好点的医生去看看?”
殷城继续低头切鱼,这个角度,没人能看见他因一阵莫名的刺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只听他淡淡道:“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的。那混球少气我点,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家里毕竞人多,所以一顿丰盛的午餐也没有让大家等太久。等吃过午饭,殷奶奶困了,说要上楼去睡午觉。瑾末便提出说正好可以帮奶奶在床上按按摩,等奶奶睡着了,她也可以顺便去补个觉。毕竞她折腾了一整夜,哪怕小睡过片刻,也抵不住酒足饭饱后汹涌的困意。殷老爷子中午喝了点小酒,精神头倒是足得很,拽着殷纪宏非要下两盘棋,杀杀瘾。
殷纪宏一宿没合眼,还背瑾末上了趟山。要说他一点都不困不累,那肯定是假的,可看着老爷子兴致勃勃的样子,他还是在棋盘前慢吞吞地坐了下来。老爷子刚把棋子摆好,就听他说:“先说好了啊,等会儿被我杀得屁滚尿流了,你可别学末末那样哭鼻子。”
老爷子都被他给气笑了,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荒谬!老头子我是那种输不起的人?”
“难说。“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保不准杀红了眼,到时候躺地上打滚耍赖,非要喊我让让你。”
“得了吧你!"老爷子胡须一抖,“在这儿跟我摆什么谱呢?你上学那会儿的确棋艺精湛,可这几年你天天忙工作,哪有时间静下心来磨棋艺?怎么可能赢得过我?”
殷纪宏耸耸肩:“你那么有自信,倒也是好事。”第一局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
老爷子看着自己被围得四面楚歌的棋局,大张着嘴,似是怎么也不敢相信:“殷纪宏!你是不是出老千了?你这个棋,是什么时候悄悄下到这里来的!1殷纪宏浅浅地打了个哈欠:“还来不来?”老爷子狠狠地一跺脚,不服气地哼了声:“当然来!这才哪跟哪啊!不算数!”
结果,三局结束,殷老爷子还是一败涂地,而且一局比一局结束得更快。最后一局,殷纪宏甚至半只眼睛都快闭上了,还是把老爷子杀得片甲不留。老爷子干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盯着棋盘左看右看,眉头皱得紧紧的,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每一步都是走在殷纪宏前面的,可到最后却总会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反超。
“老顽童,这下能算数了吧?“殷纪宏单手支着下巴,语带调侃,“大过年的,劝你别再给自己找堵了,上楼刷会儿抖音,也总比在这儿受我侮辱强。”老爷子看他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就知道这混小子甚至连三分之一的全力都没有使出来。
就在老爷子还想耍赖拽着殷纪宏再下一局的时候,瑾平忽然走了过来,在殷纪宏对面坐下:“殷叔,您先歇会儿,让我和阿纪来一局吧。”刚昏昏欲睡的殷纪宏闻言,轻掀了掀眼皮,慵懒的目光落在瑾平身上。瑾平一边收拾棋盘上的棋子,一边淡淡开口:“阿纪,等会儿不用让着我,尽全力就好。”
殷纪宏微微调整坐姿,坐得端正了些,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瑾叔,承让了。”
老爷子刚才还挂着满脸不满,这会儿倒是立马来劲了,他去一旁搬了张小板凳过来坐下,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可惜末末睡午觉去了,这丫头可真是错过了一个亿。”
瑾平下棋的风格,和老爷子截然不同。老爷子虽然年纪大,棋路却野得很,激进又凌厉,总是下得咄咄逼人,半点不拖泥带水。也难怪老爷子总说,殷纪宏这性子大概率是随了他,张扬的行事风格与他年轻时完全是一个路数,与四平八稳的殷城简直是两个极端。瑾平则和殷城相似,下棋时格外稳健,每一步都走得很保守又小心,看似不主动进攻,却处处设防,不给对手留半分可乘之机。因此,这般一来,他和殷纪宏对上,棋局便明显慢了下来。整个棋局全程都在拉扯,双方都咬得很紧。瑾平若是胜一子,殷纪宏下一秒便会稳稳追上;反之,殷纪宏稍有领先,瑾平也能迅速扳回局面。“阿纪。“棋局过半,瑾平捻起一枚棋子,指尖微顿,缓缓开口,“平时兵法书应该没少看吧?看你这棋路,三十六计倒是运用得炉火纯青。”“哪有。"殷纪宏随口道,“想看,但还真没时间看。”“是吗?"瑾平落下手中的棋子,“借刀杀人和声东击西,你运用得倒是挺熟练。”
殷纪宏一听瑾平的话,就知道瑾平这是在暗指他借老爷子的手,帮瑾末化解调岗危机的事。但装傻充愣是他的拿手好戏,他当即故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哪里,瑾叔谬赞了,我就是瞎下。”一旁观战的老爷子看得津津有味,还顺手捞了一把瓜子来嗑。尽管双方近乎下得势均力敌,难分伯仲,但到最后,还是殷纪宏凭借一步险棋,略胜一筹。
瑾平输了棋局,从容地从椅子上起了身,对殷纪宏说:“阿纪的棋艺还是同小时候一样好,甚至比小时候更厉害了,叔不是你的对手。”殷纪宏也跟着起身,语气谦和:“是瑾叔让我的,我不过是侥幸罢了。”瑾平淡淡一笑,话锋却忽然一转:“你下的一手好棋,在事业上也很有谋略,末末还有很多要向你学习的地方。”
殷纪宏也笑:“瑾叔言重了,只要我会的,都会对末末倾囊而出,她很聪明,不管什么都一学就会。”
“嗯。“瑾平应了一声,神色却渐渐严肃起来,“但哪怕她再聪明,说到底也是个女孩子。女孩子家家的,事业倒是其次,最重要的还是觅得一户好人家,安稳度日,不必在外奔波受累。”
殷纪宏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大半,眼底的温度也一点点降了下来。
他刚想开口,挑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怼回去,就见瑾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看似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你认识的人多,可以替末末把把关,帮她介绍个优秀的男孩子。”
说完这话,瑾平便转身去找殷城他们打麻将了。留下殷纪宏站在棋盘旁,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寒意与不爽。
“啧。"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的殷老爷子这时也起了身,他拿手里的拐杖轻轻敲了敲万年难遇会吃一次鳖的殷纪宏的腿,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轻快,“照你这德行,你这位梦中老丈人,怕是打死都不会让你进门的。自求多福吧啊!”殷纪宏抿着唇,一开始没吭声。
就在老爷子准备转身上楼午睡的时候,殷纪宏忽然出声唤道:“老顽童。”老爷子回过头:“干吗?”
殷纪宏一本正经,指了个方向:“看,那边有穿旗袍拿扇子的美女!”他说得煞有其事,又一下子戳中了老爷子脑子里的关键词。于是,老爷子立刻伸长脖子,顺着他指的那个方向望过去:“哪儿呢?”“那儿。”
老爷子踮着脚,张望半天呢,门口连只鸟的影子都没看见。等他回过神,殷纪宏早溜得没影了。
老爷子这才发现自己被坑了,气得站在原地挥舞着拐杖,破口大骂:“殷纪宏你这个混球!你可有本事别让我抓到你!”瑾末替殷奶奶按摩得她舒坦睡去之后,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回到了自己在殷家大宅的“专属房间”。
她开了地暖,掀开被子钻进去,发现被褥上裹着淡淡的清香,还有阳光暖烘烘的味道,一猜就知道是邓莹刚洗过晒过,特意备着为了让她过来住的时候能用得舒服些。
从儿时起,殷纪宏房间隔壁的这间客房,就成了她的专属小天地。房间里零零散散地摆着她的一些衣服和物件,甚至书架上还留着她学生时代的作业本和试卷,满满全是她的痕迹。
在考上大学之前,她有一大半的时间都耗在这儿。而成年之后,或许是为了避嫌,或许是她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虚,又或许是瑾平不太乐意她老没事往殷家大宅跑,她过来的次数就少了许多。
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借着礼数,像小时候一样,踏回这个像她第二个家的地方。
暖融融的阳光从半掩的窗帘漏进来,瑾末没一会儿就睡熟了。等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她感觉到脸上有点儿痒,似是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着自己。
她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灰绒兔子,是她小时候最宝贝的毛绒玩具之一。
“天都黑透了,你还不醒。”
殷纪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蹲在了她的床边,他指尖捏着那只灰绒兔子的耳朵,懒洋洋地笑,“你真该改名叫小猪了。”瑾末看了眼手表,发现居然已经七点多了,赶忙从床上坐起身。因为起来的动作太急,她身上宽松的毛衣略微滑落,露出了她一截纤细漂亮的锁骨,连带线条干净的天鹅颈。
殷纪宏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在她的锁骨附近轻轻一落,再抬眼时,眸色已经悄声无息地黯了几分。
“爷爷他们是不是早都饿了?不会一直等我等到现在还没开饭吧?”她睡前明明调了闹钟,但大概是被窝实在太暖和,她好像迷迷糊糊之间就把闹钟给按掉了。
“他们饿不饿我不知道。"他站起身,垂眸静静地望着她,“我反正是饿了。“那还不赶紧下楼。"她根本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翻身下床,将一旁的外套顺手披上,“爷爷他们肯定都等急了,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殷纪宏没应声。
就在瑾末快要走到房门口时,忽然听到他在她身后慢声开口:“末未。”
瑾末回过头,一脸茫然:“啊?”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前。
男人高大的身影覆下来,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了阴影里,遮住了房里所有的暖光。
瑾末心跳莫名一乱,就听见他语气散漫,却字字清晰:“以后睡觉要记得锁门。”
她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就听他幽幽地重复了那句在饭桌上惊得所有人失语的话:“我不是说过,说不定,我就喜欢当畜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