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四月,华北的春天来得迟缓而阴郁。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挤出冰冷的雨来。风从太行山方向刮来,卷着沙尘和尚未消散的寒意,掠过北平城高耸的城墙和低矮的胡同。
上午九时,华北方面军司令部,那座由前清王府改建而成的森严建筑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二楼最大的会议室里,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将校级军官。主位上的是华北方面军参谋长笠原幸雄中将,他面沉似水,一双细长的眼睛藏在眼镜片后,锐利地扫视着与会众人。坐在他右手边的是新任命的北平特务机关长松井太久郎少将,左手边则是刚从南京调来的特殊顾问,一个穿着黑色和服、面容枯槁的老者——藤原玄信,出身自日本古老的阴阳道世家。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烟草的味道,但掩盖不住那股从每个人心底泛起的寒意。
“诸君,”笠原幸雄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今天清晨五点四十分,丰台驻屯军第23独立混成联队驻地方向的例行通信中断。六点整,派出的通信兵和侦察小队在接近军营三公里处,发现情况异常。”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嗒、咔嗒”地走着,那声音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七点二十分,先头侦察分队抵达军营外围。”笠原幸雄拿起桌上的一份薄薄的电文纸,上面的字迹因为急促而略显潦草,“传回的报告如下:军营外围警戒哨位,十二人,全部死亡。死状……奇特。无外伤,面色惊恐扭曲,部分七窍有微量出血。”
松井太久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是搞情报出身的,见过各种死法,但“无外伤、惊恐扭曲”这种描述,往往与毒杀或某种精神攻击有关。
笠原幸雄继续念道:“军营内部,操场及主要信道,发现大量士兵尸体,初步估计超过三百具。死因混杂,有枪伤、刀伤,也有大量与外围哨兵类似的无外伤死亡。值得注意的是,”他抬起眼睛,目光扫过众人,“军营内武器弹药、粮食物资,大多散落原地,未经搬运。联队指挥部完好,电台等设备未被破坏,但机密文档有被翻动迹象。”
“八点十五分,侦察分队冒险进入部分营房。”笠原幸雄的声音变得更低沉,“营房内……情形更为诡异。士兵多死于睡梦之中,同样无显著外伤,表情极度恐惧。部分尸体呈现不自然的痉孪姿态。初步判断,整个第23独立混成联队,近一千二百名官兵,可能已全员玉碎。”
“全员玉碎”四个字象一块冰,砸进了会议室每个人的心里。一个齐装满员的混成联队,在北平近郊,一夜之间,近乎无声无息地复灭?这怎么可能?!
“巴嘎!”一个脾气火爆的旅团长忍不住低声咒骂,“是支那军主力偷袭?还是苏俄的伞兵?!”
“都不是。”笠原幸雄冷冷地否定了,“现场没有任何大规模战斗的痕迹,没有炮击坑,没有激烈的枪战遗留。军营周围的铁丝网、工事基本完好。如果是支那军主力或伞兵袭击,不可能不搬运那些堆积如山的武器弹药。”
他放下电文,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更令人不安的是后续报告。侦察分队中,有三名士兵在靠近军营中心局域后,突然精神失常,胡言乱语,攻击同伴,随后暴毙。随队军医检查后,报告称死因疑似‘强烈精神冲击导致脑部血管破裂’。”
精神冲击?暴毙?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军官们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惊疑,有人则是深深的不安。这已经超出了常规军事行动的范畴。
“藤原阁下,”笠原幸雄转向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黑袍老者,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躬敬,“您怎么看?”
藤原玄信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很奇特,瞳孔颜色比常人浅,近乎灰白,看人的时候仿佛没有焦距,却又象是能看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枯瘦如鸟爪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阴气。”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象两块磨砂玻璃在摩擦,“浓重到化不开的阴气、死气、还有……怨气。报告里说士兵死状惊恐,七窍流血,死后痉孪,靠近者精神失常……者非人力所为。”
他灰白的眼珠转动,看向笠原幸雄:“笠原将军,那里死了很多人,而且死得……很不甘,很痛苦。他们的魂魄没有安息,化作了地缚灵般的怨念,盘踞在那片土地上。后来者若心智不坚,阳气不足,便会被侵蚀。”
“地缚灵?怨念?”松井太久郎眉头皱得更紧,他是接受现代军事教育的,对这套神神鬼鬼的说法本能地排斥,但眼前的事实又让他无法用常理解释,“藤原阁下,您的意思是,有支那的巫师或修炼者,使用了某种邪术?”
“邪术?或许吧。”藤原玄信不置可否,“支那地大物博,奇人异士自古有之。茅山、龙虎山、阁皂山……这些道家名门虽然大多封山避世,但难保没有传人在外行走。亦或是某些修炼邪法、驭使鬼物的旁门左道。”他顿了顿,灰白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能一夜之间,近乎无声无息地抹去一个联队,制造如此规模的怨灵场……施术者,非同小可。至少,非我一人能轻易应对。”
这话让在场所有军官心头都是一沉。藤原玄信的本事,他们中有人是见识过的。去年在山西扫荡时,一支小队误入据说闹鬼的古墓,全军疯癫自残,就是这位藤原阁下出手,以符咒和法器驱散了“不净之物”。连他都感到棘手……
“所以,这不仅仅是一次军事事件,更可能是一次针对帝国军队的超凡袭击。”笠原幸雄总结了藤原玄信的话,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目的或许不仅仅是杀伤,更是挑衅,是震慑,是试图用这种非常规手段打击我军士气,制造恐慌!”
松井太久郎接话道:“而且,对方故意留下大量物资。这很反常。如果是袭击者,搬走或销毁物资才是常理。留下,要么是来不及,要么……就是故意的。象是诱饵,或者,是在展示某种力量——看,你们的东西,我根本不屑一顾。”
这个分析让会议室的气氛更加凝重。一个强大、神秘、行事诡谲且充满恶意的敌人,比明刀明枪的支那军更让人头疼。
“必须立刻处理!”笠原幸雄斩钉截铁地说,“第一,全面封锁消息!丰台事件,绝不能外传!所有知情者,下封口令!对外的说法,就说是部队调防演习中发生了严重的连环爆炸事故!”
“第二,立刻派兵接管丰台军营局域!进行全面搜查、清理和……净化!”他说到“净化”时,看了藤原玄信一眼。
藤原玄信微微颔首:“需要人手。怨灵场已成,普通士兵长时间驻留,必受其害。需调遣有修为者随行,布设结界,超度亡魂,驱散阴气。”
“第三,”笠原幸雄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必须查出是谁干的!松井君,你的特高课,全力侦查!北平城内,所有已知的、可疑的支那修炼者、江湖术士、古董商、药材铺……凡是可能与此类事件有关的,全部纳入监控!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只老鼠揪出来!”
“哈依!”松井太久郎肃然应命。
“至于派往丰台的部队……”笠原幸雄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桌上的兵力部署图,“第110师团,第163联队。”
第110师团是华北日军的精锐甲种师团之一,下辖的第163联队更是以作风强悍、纪律严明着称,联队长佐藤正一郎大佐是个标准的帝国军人,刻板、严厉、执行力极强。
“命令第163联队,即刻整装,以最大战备状态开赴丰台!任务是:全面封锁军营及周边五公里局域;清理现场,收敛帝国将士遗骸;回收所有遗留的武器装备物资;配合藤原阁下及其助手,进行‘特殊净化’作业;同时,对该局域进行地毯式搜索,查找一切可疑痕迹和线索!”笠原幸雄的命令清淅而冷酷,“告诉佐藤大佐,他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支那军人,而是更诡异的东西。务必谨慎,但也要坚决!必要时,可以动用一切手段,包括重武器!”
“哈依!”负责传令的参谋立刻记录。
“藤原阁下,”笠原幸雄再次转向老者,“请您立刻召集您的人手。需要几位?”
藤原玄信枯瘦的手指捻动着腕上的一串黑色念珠,沉吟道:“怨灵场规模不小,需设‘四象封魔阵’暂时禁锢阴气,再行超度。至少需要四名有一定修为的助手,分别镇守四方。老夫居中主持。此外,还需十名懂基础净咒的随军僧侣或神官,辅助清理。”
“可以。”笠原幸雄立刻答应,“人员由您从北平各寺社和随军人员中挑选,我让松井君全力配合。务必尽快出发!”
“此外,”藤原玄信灰白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将军,若对方真是修行者,且刻意留下物资作为‘标记’或‘诱饵’……那么,他或他们,很可能还在暗中观察,甚至……可能会再次出现。”
会议室再次一静。
笠原幸雄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您的意思是,这可能是陷阱?”
“未尝没有可能。”藤原玄信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对于某些修炼邪法者而言,大量的死亡和怨魂,本身就是一种‘资源’。他们或许在等待更多的‘猎物’聚集。”
这个推测让所有军官背脊发凉。
“那就让他们来!”笠原幸雄眼中凶光一闪,“第163联队不是软柿子!藤原阁下,如果对方真敢出现,能否将其留下?”
藤原玄信沉默片刻,缓缓道:“若其真身前来,集我与四名助手之力,布下阵法,有五成把握将其困住或重创。但若其仅以阴神、式神等远程手段骚扰……便难说了。”
“五成……够了!”笠原幸雄咬牙道,“佐藤联队会配合你们!就算留不住,也要让他付出代价!传令给佐藤大佐,允许他携带师团直属的炮兵分队!必要时,用炮火复盖可疑局域!我不管他是人是鬼,在帝国的火炮面前,都要灰飞烟灭!”
命令如同冰冷的链条,迅速从司令部传递出去。
下午三时,北平西郊,第110师团第163联队驻地。
联队长佐藤正一郎大佐站在操场上,看着迅速集结的部队。他身材高大,腰板挺得笔直,留着标准的仁丹胡,眼神如同刀锋般锐利。他刚刚接到了方面军司令部直接下达的紧急命令,内容让他既震惊又感到一种被委以重任的亢奋。
一个联队神秘复灭?超凡力量?怨灵场?
作为一名坚信武士道精神和大和民族优越性的帝国军人,佐藤对神鬼之说向来嗤之以鼻。他认为那不过是支那人愚昧的迷信和弱者为自己失败查找的借口。但命令来自方面军参谋长,措辞严厉,不容置疑,甚至提到了“特殊顾问”和“净化”。这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个离奇的任务。
“诸君!”佐藤的声音洪亮,通过铁皮喇叭传遍操场,“我们接到了一项艰巨而光荣的任务!丰台驻军遭遇了卑劣的、不择手段的敌人袭击!现在,需要我们去收复失地,收敛同胞,查明真相,震慑宵小!”
他没有详细说明敌人的“不择手段”具体是什么,只是强调任务的艰巨和帝国的荣光。
“第163联队的荣耀,是用钢铁的意志和敌人的鲜血铸就的!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人,无论遭遇什么样的诡异,记住,你们是帝国最精锐的武士!你们的剌刀,可以捅穿任何敌人的胸膛!你们的子弹,可以消灭任何胆敢挑衅的鬼魅!”
“全体都有!检查装备,携带足量弹药!炮兵分队,携带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及弹药!一小时后,准时出发!”
“哈依!天皇陛下万岁!”震耳欲聋的应答声响彻驻地。
与此同时,在北平城内的几处寺庙和日军随军机构中,藤原玄信指定的四名“助手”和十名“辅助人员”也接到了紧急调令。这四名助手,有来自京都比睿山延历寺的武僧,有出身伊势神宫系统的神官,也有钻研阴阳术的世家子弟。他们平时分散在各处,此刻被紧急召集,脸上都带着凝重和疑惑。
当他们得知任务内容后,反应各异。有人跃跃欲试,视之为积累“功勋”和“修为”的机会;有人则眉头紧锁,感受到了任务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
黄昏时分,一支庞大的队伍从不同方向向着丰台进发。
前面是第163联队先头的机械化侦察中队,卡车和边三轮摩托扬起滚滚烟尘。中间是联队主力,步兵们扛着枪,沉默地行军,队伍蜿蜒如长龙。后面跟着骡马牵引的炮兵和辎重队。在联队指挥部所在的车辆附近,几辆插着特殊旗帜的黑色轿车格外显眼,里面坐着藤原玄信和他的“专业人士”。
佐藤正一郎坐在指挥车里,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景物,面色冷峻。他抚摸着腰间的指挥刀刀柄,心中暗暗发誓:不管丰台那里有什么鬼东西,他都要用联队的铁蹄,将其彻底碾碎!帝国的威严,不容亵读!
而在他们前方,那片被死亡和诡异笼罩的丰台军营,在暮色中渐渐显露出模糊而阴森的轮廓。那里,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巨口,正等待着新的猎物送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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