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末,寅时初。
淡金色的灵魂体如同归巢的夜枭,悄无声息地穿过南锣鼓巷95号院东跨院那扇虚掩的木窗,轻盈地没入炕上那具盘膝而坐的肉身。何大民缓缓睁开眼,眸中残留着一丝未能尽兴的冰冷锐光,旋即被惯常的沉静复盖。窗外,东方天际已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将四合院青灰色的屋瓦轮廓从混沌中勾勒出来,远处隐约传来头遍鸡鸣。
一夜搜寻,徒劳无功。
他原本计划从丰台军营回四九城后,当晚剩馀时间直捣黄龙,趁着炼魂幡第三次进阶后威能大增、魂体活动范围扩展至七十二公里的绝佳状态,将那个潜伏在华北小鬼子中枢、像毒蛇般暗中调查“丰台灵异事件”的“东方魔女”川岛芳子一举抹除。提前铲除这个嗅觉敏锐、行事诡谲的潜在大敌,既能绝后患,也能让炼魂幡饱餐一顿高质量的“灵魂食粮”。
然而,事与愿违。
他的灵魂体几乎将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及其周边附属机构、军官宿舍区、乃至城内几处已知的日军高级俱乐部和情报据点翻了个底朝天。灵识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过每一个角落,捕捉每一缕异常的灵魂波动。他“看”到了参谋室内彻夜不息的灯火与忙碌身影,“听”到了电台滴答声和低沉的日语交谈,甚至感知到了几名潜伏在暗处的、魂力微薄得可怜的日军低级修行者或神官的气息。但唯独,没有那个据说气质邪魅、魂光应带着独特阴冷与偏执特性的目标——川岛芳子。
她不在司令部。这个结论让何大民略感意外,但细想之下,却又在情理之中。川岛芳子并非纯粹的军事将领,她是一个间谍,一个特务头子,一个周旋于多方势力、习惯在阴影中活动的“男装女谍”。她的行踪,本就该飘忽不定,不会象普通军官一样常年固守于森严的军营。
“看来不是在歌舞团做小姐姐,应该又到哪个汉奸家里当姨太太去了。”何大民倚着冰凉的土炕墙壁,脑中闪过前世零碎了解的关于川岛芳子的混乱轨迹。这个女人善于利用各种身份伪装,从清朝格格到日本养女,从间谍到“司令”,甚至经营过所谓的“饭店”。她此刻会藏身何处?是某个投敌权贵的深宅大院,还是日租界某处不显山露水的秘密据点?
灵魂体在司令部扑空后,他曾试图将搜索范围进一步扩大。但七十二公里的半径虽已极大,笼罩整个北平城及近郊绰绰有馀,可若目标远在天津或其他地方,便力有不逮。他只能重点扫描北平城内那些历史信息中可能与川岛芳子产生关联的局域。
隐约间,他的灵识似乎在城市东北方向的某片胡同区(后来他知道那里是东四九条),捕捉到一丝极其微淡、几乎消散殆尽的阴郁气息残留,那气息混杂着脂粉、硝烟和一种沉沦的怨念,与普通日军或汉奸截然不同。但残留太浅,且似乎已有一段时间未曾有强烈的同源气息在此活跃,无法构成有效追踪线索。另有一些模糊的指向,隐隐通往东南方向的天津卫。
就在他沿着那丝微弱的天津指向,将灵识竭力向东南方向延伸探查时,魂体深处传来了明显的滞涩与拉扯感。距离极限正在逼近,灵体与肉身之间的维系金光开始明灭不定。与此同时,天地间那股无形的法则之力再度显现——晨曦将至,阳气始升。对尚未完全蜕变为阳神的灵魂体而言,白日的阳气如同灼热的烈焰,长时间暴露其中有害无益。
“也罢。”何大民果断收敛了所有外放的灵识与魂力,停止了远程探查。他从不做无把握的冒险,尤其是在自身根本(肉身与灵魂)可能受损的情况下。川岛芳子之事,需从长计议,或许得换个思路,借助其他渠道获取更精准的情报。
天光渐亮,四合院里有了动静。何大清粗重的咳嗽声从正房传来,接着是吕冰歆轻声哄小雨柱起床的响动,以及易中海家开门扫院子的“沙沙”声。尘世烟火气,驱散了夜间魂游的阴冷与肃杀。
何大民翻身下炕,动作利落地换上那身半旧的深蓝色学徒工装。镜中,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澈,任谁也看不出这具身体里承载着一个历经尸山血海、手握凶煞魂幡的灵魂。他将几缕因魂力消耗而略显躁动的气息彻底平复,眼神恢复成丰泽园后厨那个勤奋寡言学徒的模样。
“大哥,嫂子,我上工去了。”在正房门口打了个招呼,接过吕冰歆塞来的一个温热窝头,何大民便导入了清晨北平街巷稀疏的人流中。
丰泽园后厨,一如往常般热火朝天。巨大的灶台火焰熊熊,炒勺与铁锅碰撞出富有节奏的声响,各种食材的香气混合着油烟蒸腾弥漫。何大民系上围裙,立刻投入了工作。王师傅今天要试一道新改良的“芫爆鳝片”,他负责处理那几十条活蹦乱跳的黄鳝。这是精细活,去骨、切片、腌制,要求手稳、心细、刀快。何大民全神贯注,手中的薄刃小刀仿佛有了生命,动作行云流水,片出的鳝片薄厚均匀,晶莹剔透。只有在做这些需要极致专注的体力劳作时,他才能将夜间那些杀戮、算计、搜寻暂时搁置,让紧绷的心神得到一丝纯粹的休憩。
午市前后,是丰泽园最忙碌,也是各种消息流传最广的时候。前厅跑堂的伙计、后厨打下手的学徒,偶尔也会趁着师傅不注意,低声交换几句听来的“新闻”。
何大民正将吊了好几个时辰的清汤细心过滤,旁边两个负责洗菜的老帮工凑在水池边,一边刷洗着山笋,一边压低嗓子嘀咕。
“……听说了吗?昨儿个晚上,鼓楼东边那片,又闹了不小的动静。”
“又是侦缉队抓人?”
“不象。好象……跟‘那边’有关。”说话的人隐晦地翘了翘大拇指,意指日军或特务机关,“我外甥在煤铺干活,半夜送煤路过,瞅见好几辆黑棚子汽车,没挂牌照,悄没声地进了一个小胡同,那胡同口平时都没人注意。”
“嚯,这阵势……别是又出了什么大案子,像前阵子丰台那边似的?”
“嘘!小声点!要命的话也敢乱说!”先前那人急忙打断,“丰台那事邪乎,可不敢提。不过我倒是听跑天津卫货的掌柜提过一嘴,说那边日租界最近也不太平,好象有什么大人物活动频繁,连带着几家‘高级饭庄子’生意都特别起来,晚上灯火通明的,净是些穿军装和古怪衣服的东洋人进出。”
天津?高级饭庄子?
何大民过滤清汤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昨夜灵识捕捉到的那丝指向天津的微弱感应,与此刻听到的闲谈碎片,隐隐产生了重叠。他不动声色,继续着手里的活儿,耳朵却将每一句闲聊都听了进去。
另一个帮工接口,声音更低了:“你说的该不会是……哈密道那边,那个叫什么楼来着?”
“东兴楼!”第一个帮工显然知道得多些,“表面是个鲁菜馆子,气派得很,实际上……哼,谁不知道那是东洋人搞名堂的地方?我有个远房表亲以前在那儿帮过厨,没干两个月就吓跑了,说里头邪性,经常有些男不男、女不女、说话拿腔拿调的人,后院看得严实,根本不让靠近。”
东兴楼。哈密道。天津日租界。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何大民心中激起涟漪。他前世模糊的记忆被勾动,某些关于川岛芳子在天津以饭庄为掩护进行间谍活动的资料碎片浮现出来。如果她近期不在北平华北司令部坐镇,那么很可能将活动重心放在了天津——那个华北方略的重要枢钮,水陆码头,各方势力交织的复杂之地。
“何大民!汤滤好了没有?王师傅等着用呢!”一声吆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就好了,李头儿。”何大民应了一声,将滤得清澈见底的高汤倒入备用的砂锅中,面色平静如常。心中却已飞速盘算起来。
天津距离北平约一百三十公里,远超他目前灵魂体七十二公里的活动半径。肉身前往,路途遥远,且需要合适的理由长时间离开丰泽园和四合院,容易引人怀疑。灵魂体夜间往返也勉强只能抵达天津近郊,无法深入内核局域长时间精细搜索或行动。
“需要一个新的‘跳板’,或者……一个将她引出来的‘饵’。”何大民一边将砂锅端到王师傅指定的灶眼上,一边冷静地思考。直接强攻搜寻效率太低,且容易打草惊蛇。或许,可以利用她已经展开的调查,以及她对于“超凡力量”和“丰台事件”真相的贪婪与好奇?
川岛芳子奉命调查丰台等一系列离奇事件,她本人或其手下必然在积极搜集线索,接触可能知情的三教九流,甚至试图查找或“招募”她想象中的“支那修炼者”。何大民此前在北平的行动,或多或少留下了一些非常规的痕迹(比如被军方怀疑的“邪术”特征)。如果,在天津那个她可能更感安全、掌控力更强的地盘上,出现一些类似的、但更“可控”或“可接触”的“灵异线索”或“神秘人物”呢?
一个计划雏形,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这个计划需要更周密的准备,可能需要动用炼魂幡的新能力【魂幡投影】,也需要对天津,特别是日租界东兴楼一带,进行更具体的前期侦查。或许,可以借助某些即将发生的“巧合”,或者利用某些已有的“渠道”……
“大民,发什么愣?把这筐葱剥了!”王师傅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关切,“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脸色有点白。”
何大民回过神,接过葱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疲惫的腼典笑容:“没事,王师傅,可能昨晚看书晚了些。”
他蹲在角落,开始熟练地剥葱。辛辣的气息冲入鼻腔,让他精神微微一振。白日的阳光通过油污的窗棂,在后厨蒸腾的水汽中投下道道光柱。这里是他现世身份的锚点,是平凡生活的表象。而夜幕之下,灵魂出窍之时,他仍是那个游走于生死边缘、与魔女暗中博弈的“千面阎罗”。
川岛芳子,无论你藏在北平的深宅,还是天津的洋楼,无论你以何种面目示人。既然你已被列入猎单,那么,这场跨越阴阳两界、穿梭京津两地的暗战,便只是刚刚开始。下一次夜色降临,或许便是新的棋局布子之时。
他平静地剥完最后一根葱,将葱白整齐地码放在青花瓷盘中。窗外,丰泽园前厅隐约传来跑堂伙计响亮的报菜名和食客的谈笑声,与后厨的锅碗瓢盆交响曲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嘈杂而真实的乱世日常之音。
何大民端起那盘葱白,走向正在爆炒鳝片的王师傅。脚步沉稳,眼神低垂,将所有的锋芒与算计,完美地收敛于这身沾着油渍的学徒工装之下。唯有灵海深处,那面历经三次进阶、血光隐隐的炼魂幡,似乎感应到了宿主心念的变化,幡尾的幽冥锁链无风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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