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绝地的黎明来得格外迟。灰白色的天光如同稀释的墨汁,艰难地渗过终年笼罩谷顶的薄雾,在温泉蒸腾的氤氲水汽上涂抹出一片混沌的亮色。谷底依旧沉浸在清冷的幽暗里,只有几株古树黝黑的轮廓,像沉默的巨人般矗立着。
树屋内,煤油灯早已熄灭。何大民站在窗前,身上已不是那套便于山居劳作的粗布衣裤,而是换上了一身挺括的小鬼子少佐军服。藏青色的呢料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领章上那颗小小的金星仿佛凝结着寒霜。他抬手正了正军帽的帽檐,动作一丝不苟,眼神却平静无波,如同在穿戴一件与己无关的道具。
昨夜,他已将出发前的一切准备做到极致。
此刻,他手中正拿着几份刚刚“出炉”的证件与文档。借着窗棂透入的微光,可以看清最上面是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军官身份证明书”,纸张是特意做旧的优质道林纸,边缘有细微的磨损与污渍,仿佛常被主人取出验看。翻开内页,照片上的“野村毅”少佐面容冷峻,眼神锐利——那是何大民以真元微调面部肌肉,配合前世掌握的易容要点,在空间内用缴获的相机自拍后,再以高超的暗房技巧处理、印刷而成。照片的质感、光影,甚至背景布纹的细微走向,都经得起最仔细地端详。
证件上的文本全部是规整的印刷体日文,钢印的凹凸感真实自然,签发机关“关东军司令部人事课”的印章颜色、油墨渗透程度、甚至边缘那一点点几乎不可察的晕染,都完美复刻了这类文档经年累月后应有的状态。防伪水纹?这个年代小鬼子军官证件的防伪手段相对原始,主要依靠特定纸张、印刷工艺和印章。何大民从缴获的物资中挑选出质地最接近的库存纸张,以真元仿真压力进行“老化”处理,再参照实物,用特制墨水亲手绘制了那几乎肉眼难辨的、代表“关东军特供”的樱花底纹。
至于那份“关东军司令部特别调令”,更是“杰作”。文档抬头、格式、用语完全符合日军公文规范,内容是指派“野村毅少佐”前往山西第一军司令部“协调特种物资押运及反游击战术调研事宜”,期限不定。落款处,“关东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的签字龙飞凤舞,带着高级将领特有的倨傲与潦草——何大民并未见过梅津的真迹,但他综合了手中多份不同级别日军将领的签名文档,推演出这种地位人物的笔触风格,再以强大的手腕控制力临摹而出,形神兼备。公文专用印章的红色印泥,是他用朱砂混合几种矿物粉末及少量动物油脂调制而成,色泽、粘度、干涸后的细微裂纹,都与真品无异。
他甚至准备了一小沓日元和美元现钞,作为“活动经费”。日元是仿制最常见的甲号券,纸张的厚度、手感、印刷的精细度,尤其是正面复杂的花纹和背面富士山图案的套印精度,足以乱真。美元则是1934年版的银元券,富兰克林头像的线条流畅,财政部印章的绿色油墨鲜艳而沉稳。伪造货币的难点在于纸张、油墨和雕版印刷工艺,何大民没有专业的雕版,但他以金丹修士对力量入微的控制,用特制的钢针在涂有感光胶的铜板上“刻”出母版,再通过化学蚀刻和手工修整。他的空间里面可是在小鬼子仓库密室收取了不少真钞。
“前世的手艺,倒是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何大民将证件文档仔细收入贴身的皮质公文包。这些足以让他以“野村少佐”的身份,在小鬼子控制区的大部分地方畅通无阻。但对于即将深入的、敌我犬牙交错的晋西北,仅有这些还不够。他更需要的是谨慎、观察,以及避开一切麻烦。
这就是他选择夜间出发的原因。
白日里,他的灵魂体无法离体进行远距离侦查。虽然金丹主魂强大,但白日阳气炽盛,对阴属性的灵魂体有天然的压制与干扰,强行出窍不仅消耗巨大,且容易被某些感知敏锐的存在或特殊环境(如香火旺盛的庙宇、军队肃杀之气凝聚的兵营)察觉。而肉身的神识探查范围,目前虽已达两千米,在复杂山地环境中也算可观,但终究是直线距离,且持续外放神识消耗亦不小。在情况不明的局域白天行车,无异于睁眼瞎闯,随时可能撞上土匪设伏、红党游击队破路,或是日军巡逻队的盘查。与任何一方发生正面冲突,都可能打乱他的全盘计划。
土匪,是晋西北无法忽视的一股势力。他们盘踞山林,熟悉地形,消息灵通。有些纯粹是打家劫舍的恶匪,有些则与日伪或地方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有些则在民族大义下游移不定。何大民不想与他们纠缠,但若巧妙引导,或许能让某些特别恶劣的土匪,与日本人“意外”碰出火花,既能借刀杀人,清理障碍,也能在土匪圈子里制造“抗日”的舆论,或许能引导一些尚有血性的土匪转向。
“白天蛰伏,夜间行军。以神识辅佐,避实就虚。”这便是他定下的行动基调。
将必要的随身物品——手枪、匕首、望远镜、指南针、水壶、干粮、以及几套便服和伪装工具——收入一个不起眼的帆布背包。他又从太极空间小世界内,将那辆九五式军用卡车取出,放置在谷地边缘一处相对平坦、靠近绝壁缓坡的地方。卡车墨绿色的车身沾满了尘土,车篷完好,轮胎气足,油箱已加满。车里除了驾驶室,后车厢空空如也——第一批“礼物”的投放,需要根据实地情况再定,贸然携带大量军火穿越敌占区风险太高。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绝地山谷提前进入了暮色。何大民没有急于动身,而是回到树屋,静坐调息,将身心状态调整至最佳。他需要等待,等待夜色完全降临,等待属于他的“领域”到来。
戌时三刻,最后一丝天光被燕山厚重的山影吞没。山谷漆黑如墨,只有温泉方向蒸腾着微弱的热气,在星光下呈现朦胧的灰白。夜风渐起,掠过绝壁和树梢,发出低沉悠长的呜咽。
何大民睁开眼,眸中神光内敛。他提起背包,锁好树屋,身形如狸猫般轻捷地来到卡车旁。打开车门,坐上驾驶位。冰冷的皮质座椅,熟悉又陌生的操纵杆、仪表盘。他拧动钥匙,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随即稳定下来,车头大灯划破黑暗,射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他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先释放出神识,如同无形的雷达波,以自身为中心,向四周呈扇形扩散。两千米的范围内,岩石、树木、溪流、小动物的气息……一切了然于心。确认绝地入口附近无人窥探后,他才挂挡,缓缓踩下油门。
卡车沿着他早已探明、稍加修整的缓坡,颠簸着驶出绝地山谷,驶入燕山主脉更深、更荒僻的支脉。车灯只能照亮前方数十米的路面,两侧是黑黢黢的山影和嶙峋的怪石。何大民开得很慢,神识持续外放,重点探查前方道路状况、两侧山坡有无埋伏、以及远处可能的光源或声响。
最初的几十里,是在燕山深处的崎岖山道上蜿蜒。几乎没有成形的路,全靠卡车强劲的动力和何大民高超的驾驶技术,在乱石和沟壑间查找勉强可行的路径。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颠簸,发动机的咆哮在山谷间回荡。他小心地控制着车速和灯光,尽量不制造太大的动静。
子时前后,他驶出了燕山内核区,进入了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这里开始出现废弃的村庄痕迹和依稀可辨的、被战火与时光侵蚀的旧道。神识中开始偶尔捕捉到远处零星的火光,可能是猎户或更可能是土匪的窝棚。他总是提前远远避开,绕道而行。有两次,神识边缘察觉到山坡上有鬼祟的人影晃动和低语,他立刻熄灯,将卡车驶入路旁的树林或山坳阴影中隐藏,静待那可疑的动静远去或平息,才重新上路。
夜间行车,最大的挑战是视线和疲劳。但对何大民而言,这两点都不成问题。金丹修士的目力远超常人,即便在微弱的星光下,也能看清道路轮廓。而强大的精神力足以支撑他长时间保持高度集中。真正的考验在于对全局态势的把握和随机应变。
他并不一味追求速度。每行进一段距离,遇到地形复杂或感觉需要更新情报时,他就会找个隐蔽处停车。然后,灵魂体悄然出窍,升上高空,如同夜鹰般俯瞰更大范围的局域,侦查前方道路、村庄、河流、桥梁的状况,查找日军的哨卡、炮楼位置,探查哪些山林沟壑中可能藏有土匪或游击队的活动迹象。灵魂体的视野和信息收集能力,远非肉身神识可比。通过这种“肉身开车,灵魂探路”的交替模式,他得以在黑夜的掩护下,安全高效地向西推进。
第三天夜里,当他穿过一片干涸的河滩,准备进入又一道山梁时,灵魂体在前方十五里外的一处山隘口,发现了情况。
那是一个典型的土匪设卡地点。隘口狭窄,两侧山涯徒峭。简易的路障横在道上,旁边歪斜着两间破草棚,隐约有五六个人影围着篝火取暖,身边放着刀枪。从他们的打扮、举止和散漫的状态看,是一伙不大不小的土匪。隘口后方山腰处,还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应该是他们的老巢。
更麻烦的是,何大民的灵魂体在高处观察到,距离这隘口约二十里,有一个小鬼子的小型据点,矗立在通往县城的大路旁,炮楼上的探照灯规律地扫视着四周。据点的规模,大约有一个小队驻守。
一个念头在何大民心中浮现。他记得之前灵魂分身网络曾有零星信息提到,这一带的土匪中,有一股叫“黑风寨”的,头目姓谢,绰号“谢阎王”,不仅打劫过往商旅,还与伪政权勾结,曾帮着小鬼子清剿过附近的抗日山村,手段残忍,民愤极大。
“会不会就是这股?”何大民控制灵魂体稍微降低,仔细“聆听”草棚那边的对话。寒风中飘来断断续续的粗话、抱怨天气、谈论昨天劫到的一车粮食,以及……“谢老大明天要去镇上和皇协军的刘队长吃酒”……
“就是他们了。”何大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恶匪,且与伪军有勾连,正是可以“利用”的目标。
灵魂体回归,何大民坐在黑暗的驾驶室里,静静思索。硬闯过去不难,但可能打草惊蛇,也会留下“小鬼子军车夜闯土匪关卡”的痕迹,与他低调行事的初衷不符。绕路的话,要兜一个大圈子,费时费力。
那么,就按原先的想法,给他们和小鬼子制造点“缘分”好了。
他激活卡车,却没有驶向隘口,而是向着另一个方向,朝着那个小鬼子据点大致方位,开了约五六里地,找到一处远离道路、非常隐蔽的山坳,将卡车仔细藏好,并用树枝枯草做了伪装。
然后,他换上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背上背包,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他没有直接去突破关卡,而是以惊人的速度,向着那个小鬼子据点潜行而去。
金丹修士的轻功全力施展,二十里山路不过一刻钟多些的时间。他在距离据点约一里外的高处停下,隐藏好身形。炮楼上的探照灯光芒扫过荒野,哨兵的身影在垛口后隐约可见。
何大民从背包里取出纸笔——不是普通的纸笔,而是特制的、类似复写纸和隐形墨水原理的东西。他以真元为引,快速写下几行日文,字迹模仿日军下级军官报告的口吻:“午夜零时三十分左右,于东南方向黑风岭隘口附近,发现可疑无线电信号,疑有抗日分子秘密集结或设伏。信号断续,方位大致确定。建议速派小队前往搜查清剿。” 落款则是一个虚构的、隶属于附近另一据点的“侦察兵”代号。
写完后,他小心地将这张“情报”折好。然后,如同最顶级的潜行者,借助地形阴影和探照灯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据点外围的铁丝网附近。观察片刻,选中一个巡逻兵视线死角,将折好的“情报”用一块小石头压住,放在了铁丝网外一个显眼却又不易被风吹走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撤离,绕了一个大圈,返回藏车地点。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未留下任何属于他个人的痕迹。
回到山坳,他并不急于离开。而是再次灵魂出窍,飘向高空,如同耐心的猎兽,静静等待着。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小鬼子据点那边有了动静。炮楼灯光明亮了一些,隐约传来集合的哨音和卡车发动的声音。不久,两辆满载小鬼子的卡车,亮着大灯,驶出据点,朝着黑风岭隘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几乎与此同时,何大民“看”到,黑风岭隘口处,那伙土匪似乎听到了远处的卡车声,有些骚动,但并未太过警剔,或许以为是寻常的小鬼子夜间巡逻。
“好戏开场了。”何大民的主魂回归肉身,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发动卡车,驶出山坳,却并非走向黑风岭隘口,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更偏僻、但绕过关卡的小路。在引擎的轰鸣声中,他仿佛能听到身后远方,即将爆发的枪声、怒骂声、以及混乱的厮杀声。
一股手上沾满百姓鲜血、又与日伪勾结的恶匪,一股接到“可疑抗日分子集结”情报、正急于立功或消除威胁的小鬼子。在这漆黑的晋西北之夜,一场因他轻轻拨动而起的“误会”与冲突,已然不可避免。
他相信,经此一夜,“黑风寨”即便不全军复没,也必将与小鬼子结下血仇。而消息传开,其他土匪会怎么想?是兔死狐悲,更加畏惧小鬼子?还是物伤其类,生出“鬼子连投靠他们的都不放过”的愤慨与警剔,甚至激发出几分血性?
何大民不知道确切答案,但他播下了种子。卡车在颠簸的小路上稳健前行,车灯照亮前方一片有限的黑暗。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道路,神识保持警戒,心中却已开始规划下一个白天的蛰伏地点,以及更西边,那片等待着他的、更加复杂广阔的晋西北天地。何大民凭借伪造的少佐证件,友好收割小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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