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城的钟声,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毁灭性的方式,最后一次敲响。那枚由独立团炮兵连仅存的一门还能射击的九二式步兵炮发射出的炮弹,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地撞进了城中央钟楼的中段。橘红色的火球在古老的砖石结构上猛地膨胀开来,随即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和令人牙酸的、砖石梁木崩解倒塌的巨响!烟尘、碎木、砖块如同喷发的火山灰,冲天而起,又纷纷扬扬地落下,瞬间将那片局域笼罩在死亡的尘埃之中。
钟楼,连同上面山本一木最后的疯狂、秀芹那抹倔强的红色、以及那丑陋的膏药旗,在剧烈的震颤与轰鸣中,轰然塌陷,化作一堆冒着青烟的、混杂着血肉与砖石的巨大瓦砾堆。
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枪声、喊杀声、甚至风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攻入城内的八路军战士,以及残存、退缩到内核工事里的日军,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那片升腾的烟柱,脸上写满了震惊、茫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
李云龙保持着举着望远镜的姿势,手臂僵硬得如同石头。望远镜的视野里,只有翻滚的烟尘。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唇抿成了一条失去血色的、笔直的线,脸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他缓缓放下望远镜,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片废墟。只是猛地转过身,用嘶哑到近乎破碎的声音,对着身后同样陷入死寂的指挥部人员,以及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战士,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低吼般的命令:
“还愣着干什么?!给老子杀——!一个不留——!!”
这声吼叫,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战场上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杀啊——!!!为嫂子报仇——!!!”
“宰了这帮狗娘养的畜生——!!!”
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憋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残存的八路军战士,如同被激怒的狮群,红着眼睛,发出震天的怒吼,向着小鬼子最后据守的指挥部、仓库、兵营等内核局域,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冲击!剌刀见红,手榴弹开道,机枪扫射!没有任何战术,只有最原始的、以命搏命的杀戮!
而小鬼子,在目睹指挥官山本一木与其最后的“筹码”一同葬身钟楼后,本就濒临崩溃的士气,终于彻底瓦解。残存的抵抗迅速被这股复仇的洪流淹没、碾碎。
战斗,在钟楼倒塌后不到一个时辰,便彻底结束。
平安县城,这座小鬼子在晋西北经营多年、被视为重要据点的城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插上了八路军的旗帜。只是这旗帜,是灰色的军装布临时染成,被硝烟熏得发黑,在弥漫着浓烈血腥和焦糊味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显得格外沉重。
李云龙踏着瓦砾和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泊,走进了城中心的小鬼子指挥部大院。院子里同样一片狼借,小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他没有去看那些,而是径直走向后院。
当他推开那扇厚重铁门的瞬间,饶是早已被尸山血海和今日种种磨砺得心如铁石,瞳孔也猛地一缩,呼吸为之一窒。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由数个坚固库房连通的小鬼子综合仓库。库房内部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惊人。而此刻,这巨大的空间,被各种各样的物资,塞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到尽头!
首先是武器弹药,堆得如同小山!
靠近门口的局域,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箱,撬开箱盖,里面是黄澄澄的步枪子弹、机枪子弹、手枪子弹,在从破损天窗透下的光线照射下,反射着诱人而危险的光芒。子弹箱旁边,是成捆的、尚未拆封的三八式步枪,乌黑的枪管密密麻麻。再往里,是轻重机枪、掷弹筒、迫击炮,甚至还有几门九二式步兵炮和山炮,静静地蹲在角落里,炮身上的防护油都还没擦干净。手榴弹箱、步兵雷、炸药块……分门别类,堆积如山。
紧接着,是被服和布匹区。
崭新的小鬼子冬装、夏装、大衣、皮鞋、皮靴,捆扎得整整齐齐,堆满了大半个库房。旁边是成捆的军用帆布、卡其布、呢料,甚至还有不少白棉布,显然是用来制作绷带或内衣的。这些对于常年缺衣少穿、许多战士还穿着补丁摞补丁单衣的八路军来说,其诱惑力不亚于武器。
另一边,是油料和粮食。
汽油桶、柴油桶垒得象城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油料气味。旁边是堆积如山的大米、白面、压缩饼干、罐头(肉类、鱼类、水果),许多罐头上还印着日语。这些,是支撑部队持续作战和根据地百姓活命的硬通货。
再往深处,是通信和运输设备。
崭新的电台、手摇发电机、电话交换机、成捆的电话线……安静地躺在木箱里。库房一角,甚至整齐停放着几辆九五式军用卡车和十几辆偏三轮摩托车,虽然有些灰尘,但看上去保养良好。有了这些,部队的机动性和通信能力将得到质的飞跃。
然而,最让李云龙感到震撼和一时摸不着头脑的,是仓库最深处那片局域。
那里没有堆放常规物资,而是用厚厚的油布覆盖着一个个巨大的、型状各异的金属物体。李云龙走过去,掀开一角油布,冰冷的金属光泽刺入眼帘。那是车床、铣床、钻床,还有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结构复杂、精密的机械!有些设备上还贴着日文标签,写着“太原兵器厂”、“昭和某某年制”等字样。旁边散落着一些木箱,里面是各种型号的合金刀具、精密量具、齿轮、轴承,以及成卷的钢丝、铜管等原材料。
“这……这是……”李云龙身后的参谋长,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个营长,都看傻了眼。他们认得枪炮,认得粮食布匹,可这些沉重的“铁疙瘩”是干什么用的?
李云龙蹲下身,用手指抹去一台车床导轨上的灰尘,露出下面光滑如镜的金属表面。他虽然不懂工业,但直觉告诉他,这些东西,恐怕比那些枪炮更加珍贵,也更加……烫手。
“团长,这……这好象是造枪造炮用的机器!”一个曾经在太原兵工厂做过短工的战士,凑过来仔细看了看,不太确定地说道。
“造枪造炮的机器?”李云龙心头猛地一跳。他想起之前陈旅长提到过,小鬼子可能正在将一些重要的工业设备向东北转移,以加强关东军的军工能力。难道,这批设备就是准备从太原兵工厂运往东北,途经平安县城临时存放的?结果,撞上了他李云龙打县城,全给堵在这儿了!
这个念头让李云龙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兴奋,而是焦虑。
他站起身,环顾这个巨大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眼红的物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眉头越拧越紧。
“团长,这下咱们可发了!这么多好东西!”一营长忍不住兴奋道,眼睛盯着那些崭新的机枪和成箱的罐头直放光。
“发?发个屁!”李云龙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声音嘶哑而严厉,“你看看这满仓库的东西!再看看外头!”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通过仓库破损的大门,能看到外面依旧弥漫的硝烟和战火洗礼后的断壁残垣。
“老子打下平安县城,是捅了马蜂窝!山本一木死了,竹野联队报销了,可小鬼子会善罢甘休?太原的筱冢义男现在怕是已经急得跳脚了!用不了两天,不,可能明天,鬼子的援军,飞机、大炮,就会象潮水一样扑过来!就凭咱们这点人,加之这些刚归拢的杂牌,守得住这座孤城吗?”
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几个被胜利和眼前财富冲昏头脑的营长瞬间清醒过来。是啊,平安县城是打下来了,可他们也成了众矢之的,暴露在小鬼子主力可能的反扑之下。凭借仓促聚集的部队和简陋的工事(大部分还在攻城时被打烂了),要守住这座四战之地,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团长,咱们怎么办?好不容易打下来……”二营长不甘心地问道。
“怎么办?”李云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扫过满仓库的物资,尤其是那些沉重的机床,“搬!能搬走的,全给老子搬走!一粒粮食,一颗子弹,一块布头,都不能给鬼子留下!”
他快速下达命令,声音斩钉截铁:
“一营!立刻组织所有能动的战士、民兵、还有城里的老百姓,只要是能扛东西的,全给老子动员起来!先从粮食、弹药、被服、油料开始搬!用马车、驴车、独轮车,用人背肩扛!优先运走这些能立刻用得上的!”
“二营!负责那些卡车和摩托车!检查油料,能开动的立刻组织司机(没有就从俘虏的伪军里找,或者让会开的战士上),装满紧要物资,先往外运!开不走的,把轮胎卸了,关键零件拆了带走!”
“三营和预备队!给老子盯紧了城外各个方向!警戒哨放出二十里!发现鬼子踪迹,立刻报告!给搬运争取时间!”
“参谋长!你带几个人,清点这些铁疙瘩(机床),看看哪些最要紧,哪些能拆开运走!找绳子、找杠子,就算拆成零件,也得给老子弄走!这东西,比枪炮还金贵!”
命令一下,整个平安县城立刻从战斗状态转入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规模空前的“大搬家”运动。战士们顾不上休息,也顾不上打扫战场掩埋战友遗体(只能简单集中),立刻投入到搬运工作中。城里的百姓,在得知八路军的困境和鬼子的东西不搬走就会资敌后,也爆发出了巨大的热情。男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都添加了搬运的队伍。马车、牛车、驴车、独轮车全部被征用,街道上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各种口音的吆喝声、车轮声、沉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粮食和布匹被一袋袋、一捆捆地扛出仓库,装上车辆;弹药箱被小心翼翼却又迅速地传递着;战士们将崭新的军大衣直接穿在身上,或者捆起来背在背上;汽油桶被滚上马车,罐头箱子被摞得老高……
那些卡车和摩托车,能发动的立刻被塞满了最沉重的物资(如弹药、机床零件),在战士或临时招募的司机驾驶下,冒着黑烟,摇摇晃晃地驶出城门,向着黑云岭等预先设置的秘密转运点驶去。开不走的车辆,也被迅速“肢解”,轮胎、发动机、电瓶等关键部件被拆卸下来,用骡马驮走。
最困难的无疑是那些沉重的机床。战士们和强壮的百姓喊着号子,用粗大的绳索和木杠,将它们从基座上艰难地挪动,一点点地挪出仓库,装上临时加固的超大马车,或者直接拆解成相对较小的部件。汗水混合着油污,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白气。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都知道,团长说了,这些东西,比命还重要!
李云龙象个陀螺一样,在仓库、城门、指挥部之间来回穿梭,嗓子已经彻底喊哑了,只能用凌厉的眼神和简单的手势指挥。他不断询问搬运进度,不断催促加快速度,同时密切关注着城外侦察兵传回的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夕阳西下,将平安县城染成一片血色,也映照着这座忙碌而混乱的城池。
仓库在肉眼可见地变得空旷。粮食山矮了下去,弹药区空出了一大片,布匹被服被搬走大半,油料桶少了许多,卡车摩托车只剩下了空壳……只有那些最笨重的机床,还剩下几台最大的,实在难以在短时间内运走。
“团长!二营报告,西边三十里外发现小鬼子先头部队!大约一个中队的规模,配有汽车和骑兵,速度很快!”通信兵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
李云龙心头一紧,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仓库里剩馀的、实在带不走的少量杂粮、一些损坏的武器部件,以及那几台实在无法挪动的重型机床基座,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随即被决绝取代。
“命令!搬运立刻停止!所有人员、车辆,带上已经搬出来的物资,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后卫部队,在仓库、城门、以及那些带不走的卡车和机床基座上,给老子布置炸药和燃烧物!十分钟后,点火!炸掉!烧掉!老子带不走的,也绝不给小鬼子留下一颗螺丝钉!”
随着最后一批搬运队伍仓皇撤离出城,巨大的爆炸声和冲天的火光,再次在平安县城内燃起。这一次,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毁灭,为了不给追兵留下任何有价值的补给。
李云龙骑在马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火光与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城池。那里有他新婚妻子的埋骨之地,有独立团和无数战友洒下的热血,也有他亲手点燃的、像征彻底放弃的火焰。
他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疲惫,和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坚韧的仇恨与决心。
“走!”他低吼一声,调转马头,导入了滚滚的撤离洪流之中,向着大山深处,向着下一个未知的战场,头也不回地驰去。
身后,平安县城的火光,照亮了晋西北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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