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西北的黎明,来得格外艰难,仿佛昨日的硝烟与嘶吼耗尽了天地间最后一点活力。灰白色的天光,有气无力地漫过连绵起伏、如同巨人沉睡脊背般的荒凉山峦,落在一条隐匿在深谷底部、几乎被枯黄芦苇完全屏蔽的蜿蜒溪流上。溪水冰冷刺骨,流淌得悄无声息,只在撞击突出水面的黑色卵石时,才泛起一圈圈微弱的、很快又归于沉寂的涟漪。
何大民蹲在溪边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就着这冰寒彻骨的活水,动作不疾不徐地处理着面前一头蒙特内哥罗羊。羊是昨儿后晌,他在这溪流上游一处背风的岩坡下守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等到的——一小群大约七八只的修武蒙特内哥罗羊,毛色黝黑发亮,个头不小,正在啃食石缝里最后一点枯黄的苔藓和地衣。他没贪心,只选了离群稍远、体型最为健硕的一头成年公羊。弓是自制的硬木反曲弓,箭是精钢箭镞。弓弦微响,箭如流星,那羊甚至没来得及惊跳,便已颓然倒地,四蹄微微抽搐,很快没了声息。拖回来一掂量,怕是有六十斤出头,在这苦寒的冬末山野,算是一笔不小的肉食收获。
此刻,羊皮已被完整剥下,摊开在一旁的石头上,皮下还连着薄薄一层淡黄色的脂肪。羊肉被剔成大小均匀的肉块,浸泡在冰冷的溪水里析出血水。何大民用匕首削尖了几根坚韧的灌木枝条,串起肉块,又从不远处他暂居的那顶墨绿色小鬼子野战帐篷旁,取来一小包盐巴和几种在山里找到的、带有辛辣或奇异香气的干枯野果,碾碎了混合在一起,全当调料。
篝火很快生起,用的是附近搜集的干枯松枝和硬木,烧起来火旺烟少。肉串架上去,油脂遇热滋滋作响,滴落火中,激起一小簇一小簇欢快的火苗,浓郁的、带着山野气息的肉香迅速弥漫开来,冲淡了清晨空气里固有的清冷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随风飘来的淡淡焦糊味。
他烤得很耐心,不时翻转,让每一面都受热均匀,烤到外层微微焦黄、内里汁水将溢未溢时,才撒上那点简陋的调料。然后取下一串,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肉质紧实,带着蒙特内哥罗羊特有的、稍显粗粝却浓郁的鲜香,混合着盐的咸和野果碎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辛香,在口腔里炸开。他慢慢地咀嚼,吞咽,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寻常的、补充能量的必要工作。帐篷旁,扔着几个空罐头盒,是前几天消耗的存货。他习惯将缴获的易于保存的军粮(如压缩饼干、罐头)和小世界内存储的耐放主食作为基础储备,新鲜的肉食则随猎随吃,算是调剂。
昨日的平安县城方向,以及更广阔的晋西北天地间,那持续了几乎一整天的、闷雷般连绵不绝的枪炮轰鸣与隐约喊杀,他似乎充耳不闻。他只是待在自己的帐篷里,布下简单的警戒,然后盘膝打坐,调息养神。外面的血肉横飞、生死搏杀,仿佛是与他不相干的两个世界传来的模糊背景噪音。直到后半夜,那喧嚣才渐渐平息下去,最终被无边的死寂重新吞没。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场规模空前的血战落幕了。胜负如何,谁生谁死,他并不十分关心。他关心的,是这场盛宴过后,遗落在战场上的“收获”。
所以,他等。等到天色再次黑透,等到月光被浓厚的云层屏蔽,只剩下几点寒星在极高远的夜空中冷漠地闪铄。等到这晋西北的山野,彻底沉入大战后筋疲力尽的、带着血腥味的沉睡。
子时三刻,帐篷内,何大民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澈,映着帐篷角落里那盏马灯如豆的火苗。他没有立即行动,而是静静感知着。风从帐篷缝隙钻入,带来了远方更加复杂的气息——不仅仅是硝烟和焦土,还有……大量新鲜的、尚未完全散逸的死亡与灵魂的波动。如同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无数贝类,在月光下闪铄着苍白的光。
是时候了。
主魂自百会穴飘然而出,比以往更加凝练沉静。手中炼魂幡虚影浮现,幡面无风自动,隐隐传出低沉的、仿佛无数细语呢喃的魂音,那是幡内已炼化魂力与尚未完全消化生魂的共鸣,对即将到来的“盛宴”透出本能的渴望。
主魂一步踏出帐篷,升上清冷的夜空。他没有耽搁,辨明昨日枪炮声最为密集、如今死亡气息也最浓重的几个方向,化作一道淡金色的虚影,疾掠而去。
首先抵达的,是平安县城外围的一片丘陵地带。这里显然是阻击战场之一。月光下,景象惨烈得令人窒息。交错纵横的简陋战壕和单兵掩体几乎被炮火犁平了,冻土被翻起,呈现出一种肮脏的灰黑色。地面上,层层叠叠,铺满了尸体。
有穿着土黄色军服、戴着屁帘帽的小鬼子,姿势各异,很多尸体残缺不全,显然遭受了猛烈的爆炸或集火射击。也有穿着灰色八路军军服、蓝色晋绥军军服、甚至其他杂色服装的抗日武装人员。他们往往和小鬼子的尸体纠缠在一起,保持着生前搏斗的姿势,剌刀互相插入对方的身体,手指死死掐着敌人的喉咙,牙齿咬在敌人的耳朵或肩膀上……许多尸体已经僵硬,在低温下复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愤怒、痛苦、决绝、茫然。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内脏破裂的腥臊味、以及肉体开始缓慢腐败前的淡淡甜腥。寒鸦和不知名的食腐动物已经在远处的黑暗中蠢蠢欲动,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何大民的主魂悬浮在这片死亡丘陵的上空,冷漠地俯视着。炼魂幡轻轻一振,无形的【魂幡领域】扩张开来,并非为了压制,而是更敏锐地感知和引导。
最先受到牵引的,是那些小鬼子的生魂。这些魂魄大多充满了暴戾、惊恐、不甘和混乱的杀意,如同浑浊的污水中的气泡,纷纷从残缺的尸身上浮起,朦胧胧胧,面目扭曲,还残留着生前的凶相和死时的恐惧。在炼魂幡强大的吸力下,它们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发出无声的尖啸,被成片成片地吸入那漆黑的幡面之中。幡内血光隐隐流转,传来满足的轻微震颤,开始了高效的炼化与提纯。粗略估算,仅这一处战场,小鬼子的魂魄便不下五六百。
接着,是中国军人的魂魄。这些魂魄的气息要复杂得多。有强烈的愤怒与仇恨,有不屈的意志,有对家乡亲人的深深眷恋,也有未能杀尽敌寇的遗撼与不甘。他们的魂魄光芒也各异,有的坚韧如铁,有的微弱如风中之烛。何大民依照计划,神识如最精密的筛子,掠过这些浮起的魂光。
大部分魂魄,他并未触动。任由他们在战场上空茫然飘荡,或在某种无形的、属于这方天地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自然轮回法则牵引下,开始缓缓消散、下沉,归于不知名的归宿。他知道,这些魂魄大多会进入那宏大而模糊的轮回,在某个环节饮下“孟婆汤”之类的存在,洗净前尘,重入轮回,可能是人,可能是畜,不得而知。
他的目标,是那些魂光相对凝聚、内核意识尚未彻底涣散、且执念中强烈蕴含着“继续战斗”、“杀鬼子”、“保家卫国”等清淅意愿的魂魄。这样的魂魄并不多,在庞大的死亡基数中,百不存一。它们如同砂砾中的金粒,需要仔细辨别。
他的神识锁定了十几个这样的目标。其中一个,魂光呈现暗红色,内核是一张年轻却布满硝烟的面孔,执念中反复嘶吼着“守住阵地!不能放鬼子过去!”。另一个,魂光淡金色,内核是一位年长些的军官模样,执念是“掩护主力……弟兄们……撤……”。还有一个,魂光带着铁灰色,执念简单而炽烈:“报仇!为排长报仇!”
何大民以炼魂幡的力量,温和却坚定地将这些选中的魂魄“接引”过来,暂时隔绝在幡内一个特殊的、相对平静的局域内,避免它们被炼化,也延缓其自然消散的速度。这些魂魄大多处于懵懂状态,只剩下最内核的执念和零星记忆碎片,对于自身被一股奇异力量“收集”并无清淅认知,只是本能地抗拒彻底消散,仅仅抓住那一点未尽的信念。
处理完这一片战场,主魂毫不停留,向着下一个死亡气息浓重的地点飞去。
一夜之间,他的主魂如同最勤劳也最冷酷的清道夫,穿梭在平安县城周边方圆近百里的局域内。白家村险峻的土崖下,卧牛岗起伏的山坳里,风陵渡冰封的河滩旁……凡是昨日发生激烈阻击战斗的地方,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收获是巨大的,也是冰冷的。
小鬼子魂魄,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有三千馀!这还不包括那些在平安县城攻防战中直接魂飞魄散或被他之前忽略的。这些充满戾气的魂魄,如同上好的燃料,被炼魂幡源源不断地吞噬、炼化,反馈回精纯的魂力,滋养着他的灵魂本源,也积蓄着炼魂幡进一步进阶的潜力。
而被他筛选出来、准备用于“转生实验”的中国军人魂魄,数量也接近一百。这个比例比他预想的还要低。战争的残酷,不仅摧毁肉体,更快速磨灭灵魂的灵光。许多战士牺牲时,魂魄便已遭受重创,或执念过于散乱,不符合他的要求。这一百个,已是他精挑细选后的结果。
他也注意到了战场的一些细节。在许多小鬼子尸体密集的地方,那些尸体的军装、靴子、甚至内衣,都被剥得精光,只留下惨白的、布满伤口或冻得青紫的躯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而中国军人的遗体,虽然同样惨烈,但衣物大多保持完好,只有武器被取走。何大民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定是八路军或游击队干的。他们极度缺乏布匹和服装,这些小鬼子的军装、皮鞋,拆洗缝补后,便是宝贵的物资。这种战地“打扫”方式,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务实,也折射出敌后抗战难以想象的艰辛。
天色将明未明时,何大民的主魂携带着一夜的“收获”,回归肉身所在的帐篷。
帐篷内,他缓缓睁眼,脸色略显苍白。一夜高强度的灵魂出窍、精细筛选和大量魂力操控,消耗不小。但他眼神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预定计划后的专注。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再次将心神沉入丹田小世界,来到那灰蒙蒙的轮回雏形空间边缘,畜生道光洞之旁。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关键,也是他此次冒险的内核目的——灵魂转生实验。
他先从炼魂幡内,将那些暂时寄存的、相对纯净简单的战马兽魂,引导出十几个。这些兽魂混沌蒙昧,主要残留着奔跑、服从、草食等本能记忆,如同空白但质地均匀的“底材”。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从那近百个筛选出的中国军人魂魄中,选出了一个。这个魂魄的魂光呈淡金色,内核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战士形象,执念清淅而单一:“骑……骑马……冲……杀鬼子……” 隐约的记忆碎片里,有他生前羡慕骑兵,渴望纵马弛骋的画面。他的魂魄强度适中,意识内核相对完整,执念又与“马”相关,是理想的实验对象。
何大民以六道轮回为桥梁,以炼魂幡的【拘魂】与【固魂】特性为框架,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个年轻战士的残魂,缓缓靠近其中一个战马兽魂。同时,他调动那粗糙的、依附在畜生道光洞边缘的“牵引锚点”和“融合力场”的力量。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如同在狂风中的钢丝上调和两种不同性质的液体。战马兽魂本能地排斥这外来者,战士残魂的执念也与蒙昧的兽性激烈冲突。融合力场发出不稳定的波动,魂力消耗急剧增加。
何大民全神贯注,额角再次渗出汗水。他强行压制兽魂的排斥,安抚战士残魂的躁动,利用轮回雏形那一丝微弱的“转化”与“归宿”法则意味,强行将两者的内核一点一点地“糅合”在一起。
这并非完美的融合,更象是将战士残魂的“内核印记”和主要执念,如同烙铁般,强行“烙印”在兽魂的混沌基底上,并用法则之力勉强黏合。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何大民感到魂力即将见底、融合力场濒临崩溃时,那一团挣扎不休的魂光,突然猛地一滞,随即,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兽性蒙昧与人性执念的、相对稳定的新魂光!
成功了!虽然粗糙,虽然脆弱,虽然这新生的魂魄智力水平,依据何大民的感知,大约只相当于人类十二岁左右的儿童,且记忆大量缺失,只保留了最内核的“战斗”、“骑马”、“杀敌”执念和少许碎片,但……它确实是一个拥有“人类战斗意识内核”的战马之魂!
何大民长长舒了一口气,将这第一个实验成功的“魂铸铁骑”之魂,小心地送入炼魂幡内一个特别准备的、用于温养和观察的隔离局域。那魂光在其中缓缓旋转,隐约能“看”到一匹神骏战马的虚影,眼神却不再完全是动物的懵懂,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战士的坚定与警剔。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后续的尝试稍微顺利了一些,但失败率依然高得吓人。近百个战士残魂,最终只有七个成功与战马兽魂完成了这种粗糙的“烙印式”融合,形成了新的“魂铸之魂”。其馀的,要么在融合过程中双双湮灭,要么彻底失控变成更加混乱的怪物魂,被何大民果断用炼魂幡炼化处理。
七个。这个数字寒酸得可怜。但何大民看着炼魂幡内那七个散发着独特气息的魂光,眼中却燃起了一丝火光。
这证明,他的设想是可行的!轮回之力,哪怕只是雏形,也能被引导和利用!虽然现在只能制造出智商有限、记忆残缺的“魂铸战马”,但这只是开始。随着他对轮回法则理解的加深,灵魂操控能力的提升,未来……
他甚至想到了那些被炼化的鬼子灵魂。是否能在将来,用更强制、更扭曲的方式,将充满仇恨的中国战士之魂,转生到俘虏或抽离灵魂的鬼子肉身上?制造出外表是敌人,内核却是复仇之魂的“傀儡战士”?这个念头更加黑暗,也更加诱人。
帐篷外,天光已然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昨日战场的血迹尚未干涸,新的厮杀或许已在蕴酿。
何大民收起思绪,开始盘膝调息,恢复损耗的魂力。那七个“魂铸铁骑”之魂,静静地在炼魂幡内温养着,等待着被注入合适的、强健的战马躯体,等待着有一天,以这种诡异而悲壮的方式,重回它们念念不忘的杀敌战场。
山林寂静,唯有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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