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深海最底部的卵石,被无尽黑暗与寂静包裹。没有光,没有声,没有冷热,甚至没有“存在”的感觉。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如同亘古不变的星辰,在绝对的虚无中锚定着“何大民”这个概念的坐标。
这便是《道家先天丹道》“炼气化神”巅峰,尝试冲击“炼神还虚”时,可能触及的某种深度冥契状态——天人合一,神融太虚。在此状态下,修行者与天地自然法则产生短暂而深层次的共鸣,五感闭塞,内息自转,时间的流逝变得毫无意义,仿佛刹那,又似永恒。
何大民便沉浸在这样的状态中,不知多久。
那锚定虚无的“意”,是《道家先天丹道》的根基心法,是金丹与阳神的本源联系,也是他灵魂深处那点不灭的自我认知。它静静地存在着,如同一颗等待破土的种子,等待着唤醒的契机。
终于,某一刻。
那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仿佛凭空生出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不是声音,不是光影,而是一种……“差异感”。就象绝对平滑的水面,第一次感受到了风的吹拂,哪怕那风微弱到无法掀起波纹,但“被触及”的感知本身,便打破了绝对的“无”。
这丝“差异感”来自外界,通过重重闭关禁制,通过天人合一的屏障,极其顽强地渗透进来。或许,是燕山深处又一年春风带来的、与往年略有不同的地气萌动;或许,是秘境上方某块岩石历经多年风霜后终于剥落;又或许,只是天地运行到某个节点,自然产生的、微弱到极致的律动变化。
但对于已在虚无中沉浸太久、敏感度被拔高到不可思议境地的“意”来说,这点差异,不啻于惊雷!
“意”猛地一“颤”!
如同沉睡亿万年的古神,第一次眨了眨眼。
下一刻,感知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虚无深处轰然倒卷!
首先恢复的是“内景”。紫金色的元婴在丹田中清淅浮现,约莫三寸高,面目与何大民一般无二,宝相庄严,周身有淡淡的紫色云气缭绕,散发着磅礴而精纯的生命与法力波动——元婴圆满境!他能清淅感觉到元婴体内近乎满溢的、液态般的真元,以及与天地灵气那若即若离的玄妙感应。只差一个契机,一次顿悟,或更充沛的灵气环境,便能尝试凝聚“虚神”,叩问炼神还虚之门。
同时,身体每一个细胞的状况也反馈回来。气血如汞,骨髓如霜,五脏六腑散发着莹莹宝光,尤其是心脏处,一点如同实质的金丹虚影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动全身气血完成一次完美的周天循环,力量内敛到极致,却又随时可以爆发出开山裂石的威能——国术,丹劲圆满!只差那临门一脚的“打破虚空,见神不坏”。
修为的巨大进步带来瞬间的清明与力量感,但紧随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迟滞”与“陌生”。身体……仿佛很久没有“使用”过了。经脉中真元流转虽磅礴,却有种新辟河道般的生涩感;肌肉骨骼强健无比,但神经反馈似乎慢了一拍。这不是受伤或退化,更象是……长久静置的精密仪器,需要重新激活和润滑。
何大民没有急于动作,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态,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开始操控真元在体内进行最细微的循环,如同唤醒冬眠的巨兽,一点一点地激活这具沉寂已久的躯壳。同时,他的神识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小心翼翼地从识海蔓延开来。
首先是石台周围。闭关前布下的隐匿与防护禁制依然完好,但禁制光幕上,积累了一层厚厚的、几乎变成化石的灰尘。石台本身,也被尘埃复盖,他盘坐的身影如同一尊真正的石雕。
神识继续向外。
温泉池……水汽依旧氤氲,但池边他亲手铺设的青砖缝隙里,长满了厚厚的、深绿色的苔藓,有些地方甚至开出了几朵不起眼的、潮湿环境下的白色小花。池水似乎也更深了,边缘岩石被水侵蚀的痕迹更加明显。
药田……神识扫过,何大民微微一愣。预想中灵气盎然的药圃并未出现,反而是一片……过于繁茂、甚至有些杂乱的草木之象!当年亲手种下的人参、灵芝、黄精等药材,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郁郁葱葱、高低错落的混合植被。有些明显是药草的后代,发生了自然杂交或变异,长得肆意张扬;更多的则是燕山本地常见的灌木、野草,它们侵占了药田的空间,与残留的药材苗裔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充满野性生命力的、全新的小生态群落。只有少数几株当年种下的、品阶最高的灵草,似乎凭借自身微弱灵性,在激烈的生存竞争中保留下了一小块领地,但也被疯狂的野草灌木包围着。
树屋……屋顶复盖的油毡和木板,在多年风雨下已然腐朽了大半,露出下面断裂的椽子。墙壁斑驳,爬满了藤蔓。那扇结实的木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散发出久无人居的霉味和动物巢穴的气息。
何大民的心,微微一沉。这绝不是闭关一两年的景象。药材的生长周期、建筑的腐朽速度、生态的自然演替……这些都需要以“年”为单位的时间。
他没有慌乱,神识如触手般猛然探向山腹深处——那个他闭关前亲手挖掘、用来存放海量物资的隐秘仓库!
入口的幻阵和机关仍在,但同样覆盖着岁月的痕迹。神识穿透岩层,进入第一个主仓储洞穴。
景象,让早已古井不波的心境,也荡起了明显的涟漪。
当年码放整齐、堆积如山的麻袋(粮食),如今只剩下满地乌黑潮湿的腐烂物,散发出陈年霉腐的气味,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诡异的菌类。木箱(罐头、压缩饼干)大多朽烂塌陷,里面的内容物早已腐败殆尽,只剩下锈蚀变形的铁皮和玻璃渣。成捆的布匹、军装,变成了颜色暧昧、一触即碎的烂絮,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金属物品同样未能幸免。堆积如山的步枪、机枪,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棕红色的锈迹,许多枪栓和零件已经锈死,轻轻一碰就可能碎裂。炮弹箱锈蚀严重,里面的炮弹是否安全都已成疑。那些精密的机床设备,虽然主体结构尚在,但裸露的金属部分无不锈迹斑斑,导轨和丝杠上积满了污垢,精密仪器仪表蒙尘破裂……
整个仓库,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时光无情流逝后的破败与死亡气息。曾经代表巨大财富和力量的物资,在数年无人维护的自然环境下,大多化为了腐朽的尘埃和锈蚀的废铁。
何大民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多少痛惜——物资对他而言,本就是随手收取、用于交换或储备的工具,并非不可替代。真正让他触动并确认的,是时间。
“看来……这闭闭关,远不止一两年。”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了不知多久的石台上响起,带着一丝干涩和沙哑,仿佛声带也需要重新适应。
根据这些物资的腐败和锈蚀程度,结合燕山地区的气候环境,再参考植物群落的演替状态……何大民以修行者的精密思维快速估算。
“粮食完全腐烂,布料化为飞絮,金属严重锈蚀……至少需要五年以上,甚至更久。普通的仓库自然腐烂没这么快,但这里是山腹,湿度相对稳定偏高,加之可能存在的微生物……七八年?或者……十年?”
这个数字让他自己也感到一丝凛然。修行无岁月,古语诚不我欺。一次深层次的闭关,尝试冲击大境界,竟然耗去了如此漫长的光阴。
那么,现在外界是什么年月?他闭关时是1943年5月。如果过去了七八年,那现在已经是1950年代初?如果过去了十年,那便是1953年?
抗战……结束了吗?谁赢了?世界变成了什么模样?他当年种下的那些“因”——太原、保定、奉天、东北的扫荡、对731的“回礼”——又结出了怎样的“果”?
还有李云龙,那个总想着做生意、脾气火爆却又重情重义的团长,还在吗?他交付的那一千五百匹“魂铸铁骑”,又经历了怎样的故事?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何大民很快将其压下。修行者的心志,首要便是沉静。外界如何巨变,也需一步步探查。
他首先需要彻底恢复对这具身体的控制,并适应暴增的修为。
缓缓地,他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石台前厚厚的积灰,以及从石缝中顽强探出的一株不知名野草的嫩芽。目光抬起,通过残破的树屋顶棚,能看到燕山绝地上方那片熟悉的、被雾气稀释的蓝天。阳光的角度……似乎与记忆中闭关前的某个午后有些相似,又似乎截然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陈腐的尘土味、草木的清新气、温泉的硫磺味、以及远处山野传来的、极其悠远的野兽嘶鸣混合的气息。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又带着久别重逢的陌生。
“元婴圆满,丹劲圆满……”他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力量,比闭关前强大了何止十倍!但未能突破“炼神还虚”,终究有些遗撼。此方天地灵气稀薄,确实是最大的桎梏。或许,未来需要查找灵气更充沛的秘境,或者……另辟蹊径。
他站起身。
“咔嚓……”轻微的骨节爆鸣声如同炒豆般从全身响起,沉积的灰尘簌簌落下。动作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恢复了流畅。他轻轻一步踏出石台,落在满是落叶和灰尘的地面上,悄无声息。
走到温泉边,看着水中倒影。容颜似乎未有太大改变,修行有成,驻颜是基本。但眼神更加深邃,仿佛经历了漫长时光的沉淀,多了一份看透世情的淡漠与沧桑。长发及腰,未曾打理,却并不显脏乱,反而有种自然的道韵。
他掬起一捧温泉水,洗去脸上积年的尘垢。水温依旧,却物是人非。
“该出去看看了。”何大民望向秘境唯一的出口方向,那双重新变得清澈锐利的眼眸中,闪铄着探究与冷静的光芒。
闭关数载,世间已换新天。不知此番入世,面对的将是怎样的山河景象,又将掀起何等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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