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合营之约(上)(1 / 1)

1954年9月17日,农历八月廿一。

宜祭祀、会友、交易。

何大民清晨醒来时,窗外石榴树的枝头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他披衣起身,推开窗,秋意顺着窗棂漫进来,带着昨夜雨后泥土的湿润气息。

陈雪茹已经在镜前梳妆。她今日没有穿惯常的列宁装,而是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旗袍,只在领口别了一枚白玉兰胸针,素净得近乎肃穆。从镜中看见何大民的目光,她轻声解释:“今天是谈正事的日子,穿得太鲜亮不合适。”

何大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身后,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三年了,从正阳门绸缎庄初见时那个锋芒毕露的老板娘,到如今安静地坐在他身侧、准备与他一同面对这场谈判的妻子,她的眉眼间褪去了曾经的凌厉,添了几分沉稳内敛。那枚白玉兰胸针是他们新婚时他送的,她戴了三年,一次也没有换过。

“雪茹。”他低声道。

“恩?”

“待会儿杨区长他们来了,你坐在我旁边。所有帐目、资产、人员情况,你比我熟。问到具体数字,你来答。”

陈雪茹从镜中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三年了,她早已习惯这种托付。不是居高临下的吩咐,是并肩作战的默契。

上午八点半。

三辆吉普车鱼贯驶入“红星”大门,卷起初秋的薄尘。打头那辆是杨成栋的专车,后面跟着的是区工商局、区工业局、区财政局的几辆公务车。何大民站在办公楼门廊下,身后是陈雪茹和几位内核部门负责人。他没有刻意列队迎接,也没有铺红毯,只是静静站在台阶上,像每一个寻常的工作日早晨。

杨成栋落车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何大民,而是他身后那座已与三年前全然不同的建筑群。晨光中,维修车间的卷帘门正在缓缓升起,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举升机和忙碌的技工身影。培训基地的操场上,几十名学员正在列队出操,口号声隐约传来。远处员工宿舍楼的阳台上,有人正在晾晒深蓝色的工作服,在秋风中轻轻摆动。

他忽然有些感慨。三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时,还是一片荒滩野地,只有何大民一个人对着图纸指指点点。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年轻人疯了,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建汽车城,能行吗?

三年后,他带着整整一队干部来谈“合营”。

“杨区长,各位领导,请。”何大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杨成栋收敛心神,迈步上前。

谈判地点设在办公楼二层的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是何大民亲手布置的:长条桌铺着墨绿色绒布,墙上挂着“红星”发展规划图和全市交通枢钮示意图,靠窗的角落立着一台这个时代罕见的立式饮水机。没有奢华的装饰,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现代企业的专业与克制。

杨成栋在主位落座,两侧是工商局老李、工业局周科长、财政局吴主任。何大民坐在他们对面,陈雪茹在他右手边,左手边是行政科长和财务科老李会计——阎埠贵今天也在场,作为财务科副科长列席会议。他坐在靠墙的记录席,面前摊开一本簇新的帐本,那把新算盘端端正正摆在右手边。

阎埠贵的坐姿比任何时候都笔挺,镜片后的眼睛谨慎地观察着每一位发言的领导,手指轻轻搭在算盘珠子上,像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的士兵。

杨成栋清了清嗓子。

“何大民同志,陈雪茹同志,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区里负责工商业改造工作的骨干。我们今天来的目的,市里李市长已经跟我反复交代过——不是来谈判的,是来协商的。”

他把“协商”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公私合营,不是没收,不是抢劫。是党和国家对私营工商业者的信任与托付,也是私营企业走向更广阔发展道路的历史机遇。‘红星’是咱们四九城私营企业的标杆,合营工作做得好,能起到重要的示范作用。所以市里、区里都非常重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大民脸上。

“今天咱们不绕弯子,直奔主题。请何老板说说,对合营的具体方案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工商局老李翻开笔记本,工业局周科长调整了一下坐姿。阎埠贵的手指落在算盘珠子上,没有拨动,只是轻轻压着。

何大民沉默了几秒。

“杨区长,各位领导。”他开口,声音平稳,“既然市里明确否定了租贷方案,我愿意按照公私合营的政策路径,与政府合作。”

他停顿了一下,象是把某些已经盘算很久的念头一一过秤,然后选出最恰当的分量。

“关于股权比例,我的意见是——保留30。”

杨成栋微微一怔。,甚至要求保持相对控股。个数字,比他预想的低很多。

他看向陈雪茹,陈雪茹会意,翻开面前的文档夹。

“‘红星’目前的总资产,包括土地、厂房、设备、库存配件、现金储备,经过我们内部评估,约合人民币新币一百二十万元——这是按照1954年币制改革后的新币计算口径。”,“按照这个估值,30的股权映射三十六万元。”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初步自评,具体数额以双方共同清产核资的结果为准。”

杨成栋与几位干部交换了一下眼神。一百二十万新币,这个数字比他们预想的略高,但考虑到“红星”的规模和盈利能力,在合理范围内。

“关于经营管理,”何大民接过话头,“合营之后,我和我的家人退出日常经营。总经理及各部门正职,由政府派员担任。我只保留股东身份,不参与具体管理事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工业局周科长忍不住问:“何老板的意思是……完全退出?”

“完全退出。”何大民点头,“‘红星’是我一手创建的,就象自己的孩子。但孩子长大了,应该走自己的路。我相信国家会把它管理得比我更好。”

他语气平淡,没有任何煽情。但坐在记录席的阎埠贵忽然觉得,何大民说这话时的神情,象是一个把种子埋进土里、然后转身离开的农人——他相信种子会发芽,但他不会守到收获。

杨成栋沉默片刻。

“何老板,这个姿态……太高了。”他斟酌着词句,“合营之后,你依然是股东,是创始人。即便不担任行政职务,技术顾问、发展顾问这类角色,还是可以保留的。李市长也说了,愿意继续为企业服务,我们欢迎。”

何大民摇了摇头。

“顾问的名头就不必了。我不是跟国家讲条件,是真的想退。”他顿了顿,“如果非要挂个名,我可以接受‘名誉顾问’之类的虚衔,不领薪酬,不参与决策。这样对新领导班子的权威创建也有好处。”

杨成栋没有再劝。

他渐渐明白,何大民不是在讨价还价,是在给自己画一条清淅的边界。他要把“过去”和“未来”彻底切开,把“何大民的产业”变成“国家的产业”。这其中有审时度势的精明,也有难以言说的某种决绝。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问题——股息和红利如何安排?”

何大民似乎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按照国家公私合营条例,私股股息年息五厘,从企业利润中优先支付。的股份,股息按此标准执行。”他语气平静,“所有股息及分红,不提取现金,不转移出境,全部存入我在人民银行的指定账户。”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账户目前是冻结状态,只进不出。”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工商局老李抬起头,目光复杂。他经手过十几家私营企业的合营谈判,见过讨价还价的,见过讨价还价之后还要讨价还价的,见过签完协议后悄悄转移资产的。他没见过哪家私营企业主主动提出“股息只进不出”。

这不是精明,这是……

他找不出合适的词。

杨成栋也沉默了很久。

“何老板,”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你这些条件,回去跟家里人商量过吗?”

何大民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脸,看了陈雪茹一眼。

陈雪茹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她替何大民回答,声音不高,却很稳。

杨成栋不再问了。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然后抬起头。

“关于合营后的具体运营,何老板有什么建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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