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山顶的清晨,薄雾如纱,轻轻笼罩着这座苏醒中的城市。维多利亚港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淅,海面上,几艘远洋货轮正缓缓驶入港口,汽笛声隐约传来,与街道上开始响起的喧嚣同步共鸣。
何大民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中握着一杯温热的龙井,目光深邃。收购银行,这步棋他谋划已久。香江之地,金融是命脉,没有自己的银行,一切商业帝国的梦想都如同沙上建塔。
身后传来敲门声。
“进来。”
劳伦斯推门而入,手里提着那个何大民已经熟悉的牛皮公文包。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透着专业而精明的光芒。
“何先生,早上好。”劳伦斯微微欠身,“您上次委托的调查,我已经整理出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何大民转过身,示意他在沙发上落座。陈雪茹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进来,放在茶几上,对劳伦斯微微颔首,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劳伦斯目送陈雪茹离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厚厚的文档,双手递给何大民。
“何先生,这是香港目前主要华资银行的详细资料。按照您的要求,我重点调查了恒生银行、永安银行、友联银行和康年银行。”他顿了顿,“另外,廖创兴银行的情况也值得关注,虽然您没有特别提及,但我自作主张一并纳入了调查范围。”
何大民接过文档,却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放在膝上。
“说说你的看法。”
劳伦斯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恒生银行,目前是香港最大的华资银行。”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1933年由林炳炎、何善衡等人创办,最初是银号,1952年注册为私人有限公司。。”
他抬头看了何大民一眼。
“这家银行的客户群体主要是中小企业和普通市民。何善衡的经营理念很独特——他规定员工必须以诚待客,不嫌贫爱富。许多如今的大公司,当初还是小作坊时,就是恒生给的第一笔贷款。”
何大民微微点头。这一点,他比劳伦斯更清楚。后世恒生银行的历史,他早已烂熟于心。
“永安银行。”劳伦斯继续道,“与永安公司同属一个集团,主要服务百货业相关的商户和客户。规模比恒生小,但在零售银行业务上有独特优势。”
“友联银行。”他翻过一页,“1954年刚刚成立,是这几家中最年轻的银行。创始人是几位南洋华侨,主要面向东南亚侨汇业务,在香港本地根基尚浅,但发展势头不错。”
“康年银行。”劳伦斯顿了顿,“这家银行的情况比较特殊。它规模不大,主要服务于港岛西区的老街坊和中小商户,经营风格极为保守,但也因此非常稳健。”
他合上笔记本。
“至于廖创兴银行,1948年由廖宝珊创办,1955年正式注册为有限公司。这家银行很有意思——廖宝珊首创高息小额存款,把营业时间延长到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中午不休息,很受普通市民欢迎。。”
劳伦斯看着何大民。
“何先生,恕我直言,您想收购银行,现在确实是个不错的时机。香港经济正在复苏,银行业发展迅速,但这些华资银行大多还处于家族式经营阶段,股权结构相对简单,收购难度不大。而且……”他压低声音,“据我所知,几家银行目前都面临一些压力。”
何大民抬起眼帘。
“什么压力?”
“首先是竞争压力。”劳伦斯道,“汇丰和渣打两家发钞银行在香港根基深厚,占据高端市场。华资银行只能争夺中低端客户,利润薄,风险高。”
他顿了顿。
“其次是经营风险。这些家族式银行往往将大量贷款投向熟悉的行业——比如廖创兴银行,把七成以上的存款都贷给了房地产。一旦楼市波动,后果不堪设想。”
何大民沉默片刻,终于翻开手中的文档。
资料很详尽。每家银行的股东结构、管理层背景、存款规模、贷款分布、网点位置,甚至主要客户的构成,都一一列明。劳伦斯做事,确实让人放心。
“恒生银行的股权结构如何?”何大民问。
劳伦斯早有准备。
“恒生目前注册资本3000万港元,实收资本约1500万。何善衡、梁植伟、何添等几位创始人持股比例最高,合计超过60。其馀股份分散在几十位小股东手中。”
他补充道:“据我了解,几位创始人都已年过五旬,对银行的未来发展各有想法。何善衡想稳健经营,但其他人更倾向于扩张。”
何大民点点头,又翻到永安银行的部分。
“永安银行的股权更集中,”劳伦斯道,“主要掌握在郭氏家族手中。他们经营百货起家,银行只是副业,对出售股权持开放态度——当然,价格要合适。”
友联银行的情况类似,几位南洋华侨持股比例相当,没有绝对控股股东。康年银行则是一家典型的家族银行,股权牢牢掌握在创始人家族手中,外人很难染指。
何大民合上文档,靠在沙发上,闭目沉思。
劳伦斯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这位年轻得不象话的沃尓沃,思考问题时不喜欢被打扰。
片刻后,何大民睁开眼睛。
“恒生银行,先放一放。”他说,“何善衡这个人,我了解。他有底线,也有野心。现在不是谈收购的最佳时机,强行介入只会引来强烈反弹,甚至可能惊动汇丰。”
劳伦斯点头,快速记下。
“永安银行,可以接触。”何大民继续道,“郭氏家族若有意出售,价格不是问题。但要告诉他们,我只要控股权,经营权可以继续由他们打理,这样能减少他们的戒心。”
“友联银行,”他顿了顿,“这家银行刚成立,根基不稳,几位股东背景各异,意见未必统一,正是入主的好时机。你去找他们的大股东谈,可以溢价收购,但必须拿到至少51的股权,确保控制权。”
“康年银行,”何大民沉吟片刻,“这家暂时不动。他们家族经营,外人进不去,强行收购只会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劳伦斯一一记下,然后抬起头。
“何先生,廖创兴银行呢?”
何大民嘴角微微扬起。
“廖宝珊这个人,”他说,“是个有想法的人。高息吸存,延长营业时间,这些都是创新。但他的问题也很明显——太激进了。房地产市场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他的银行就危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廖创兴银行,现在不用急。等一两年,等它出问题的时候,我们再出手。到时候,价格会便宜得多,也更容易得手。”
劳伦斯眼睛微微一亮。他隐约明白了何大民的意思,这是要“趁你病要你命”。
“何先生的意思是……?”
何大民没有直接回答。
“你继续关注这家银行。特别是它的贷款结构和现金流情况。一旦出现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劳伦斯点头,心中对这位年轻沃尓沃的深谋远虑又多了几分敬佩。他当然不知道,何大民口中的“一两年”,其实是基于后世的历史记忆——1961年,廖创兴银行将爆发严重的挤提危机,创始人廖宝珊在危机中猝然离世。那时候,才是入主的最佳时机。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何大民与劳伦斯详细讨论了收购策略和价格区间。
“永安银行,可以出价多少?”何大民问。
劳伦斯翻开另一个文档夹。
“根据我的估算,永安银行的总资产约在2亿港元左右,净资产约5000万。如果要收购控股权,考虑到溢价因素,大概需要3000万到3500万港元。郭氏家族对价格比较敏感,他们更看重百货主业,银行对他们来说,是锦上添花,不是必须。”
何大民点点头,没有表示异议。。股权,大概需要2000万左右。不过那几位南洋华侨在当地也有产业,眼界不一定低,可能会试探性抬价。”
何大民想了想。
“友联银行,可以接受2500万以内。但要快,赶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这种新兴银行,股权分散,变量大,夜长梦多。”
劳伦斯记下,又问:“康年银行虽然暂时不动,但要不要先创建关系?”
“可以。”何大民道,“你去拜访他们的管理层,就说我想在他们那里开个账户,存一笔钱。顺便……探探口风,了解一下他们内部的真实想法。”
劳伦斯明白,这是投石问路,也是一种姿态。
最后,何大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支票,推到劳伦斯面前。
劳伦斯低头一看,眼睛微微睁大。
那是一张汇丰银行的本票,金额——五十万港元。
“何先生,这……”
“这是给你的佣金预付款。”何大民语气平淡,“无论收购能否成功,这五十万都是你的。收购我再支付成交价5的佣金。”
五十万港元是什么概念?劳伦斯很清楚。他做律师一年,收入也不过两三万港元。五十万,相当于他二十年的收入。这足以让他全力以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
“何先生,您太慷慨了。我一定全力以赴。”
何大民摆摆手。
“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结果。”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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