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清明·魂祭(上)(1 / 1)

1956年4月4日,农历二月廿三,清明前夜。

太平山顶的风,带着一丝料峭的凉意,拂过茂密的丛林,呜咽着撞在别墅的落地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窗内,暖黄的灯光如同融化的黄油,温柔地铺满客厅。红木长桌被擦拭得锃亮,映出头顶水晶吊灯细碎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青草香和豆沙的醇厚气息,那是陈雪茹亲手做的青团刚出锅的味道。

何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除了一大盘碧绿的青团,还有几碟精致的粤式小点和一壶温热的普洱。青团一个个圆滚滚、油亮亮,象刚从晨露里摘下来的翡翠珠子。糯米粉揉得细腻光滑,包裹着甜而不腻的豆沙馅,蒸得恰到好处。

何雨水拿起一个,指尖传来微凉柔软的触感,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软糯的团子在嘴里化开,带着艾草特有的清香,混合着豆沙的甜蜜,温热的甜汁顺着嘴角微微溢出。她吃得满嘴都是淡绿色,像只偷食了青草的小兔子,含糊不清地问:“婶婶,明天清明,我们回四九城扫墓吗?”声音里带着青团的黏糯感。

陈雪茹正用银签挑着碟子里的马蹄糕,闻言抬起头,目光温柔地扫过何雨水沾着绿色粉末的鼻尖,然后看向坐在主位的何大民。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腕上一只温润的玉镯随着动作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何大民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缓缓摇摇头:“不回。你娘的墓,我托了阎老师帮忙照看。等以后有机会再回去。”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像山间的老松,沉默而有力量。

何雨水脸上的期待黯淡了几分,小嘴微微撅起,但很快又被青团的美味吸引,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塞了两颗圆豆子。

何雨柱坐在妹妹旁边,手里也捏着一个青团,却没怎么动。他看着何大民,眼神里有些尤豫,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嘀咕:“叔,那我爹他……”声音小得象蚊子哼哼。

何大清和秦淮如,还有他们年幼的儿子何雨梁,住在隔壁另一栋稍小些的独栋小楼里。那栋楼的院子总是收拾得很整齐,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自从举家迁到香江,何大清象是变了个人,话愈发少了,整日就侍弄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或者搬把藤椅坐在廊下,抱着小儿子雨梁,一看就是大半天,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兄弟俩平时也不怎么过去,偶尔见了面,也只是几句简单的问候。

“你爹那边,明天你们兄妹俩过去看看就行。”何大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晶虾饺,语气平淡地说道,“我晚上有事。”

陈雪茹闻言,抬眼飞快地看了何大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担忧,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低下头,用小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糖水。她知道,何大民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夜,象一块巨大的黑色绒布,缓缓复盖了整个太平山顶。别墅里的灯光次第熄灭,只剩下走廊和客厅留着几盏昏黄的夜灯。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些,偶尔夹杂着远处山下城市传来的隐约喧嚣,像遥远的梦呓。

何雨水玩了一天,早已困得眼皮打架,早早上床睡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何雨柱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还亮着的那盏灯,尤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带上了门。

二楼的主卧里,陈雪茹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书,眼神却没有落在书页上。她看着站在窗前的何大民。月光通过薄纱窗帘,在他身上洒下一层朦胧的银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背影。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象一尊沉默的雕像,仿佛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

“要出去?”陈雪茹的声音很轻,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恩。”何大民没有回头,声音通过窗户传进来的夜风声,显得有些飘忽。

“危险吗?”她又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书页边缘。她知道丈夫这些年偶尔会有这样的深夜外出,每次回来,他身上的气息似乎都会有些微妙的变化,但她从不多问细节,只是默默担心。

何大民终于转过身,走到床边,在她身边坐下。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不危险。”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深邃而坚定,“天亮前回来。”

陈雪茹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那里面有安抚,有承诺。她点点头,没有再问。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等待,也隐约猜到,这或许与他时常提及的“修行”有关。那些她无法理解的世界,他总用最简单的方式让她安心。

何大民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象一片羽毛拂过。“睡吧。”

他起身,再次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扇窗。一股带着潮湿水汽和淡淡海水咸腥味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动了窗帘,也吹动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夜色中闪铄,像打翻了的珠宝盒。

何大民深吸一口气,那咸涩的风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

心念一动——

没有任何预兆,他的身体仿佛化作了一缕轻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被收入了他体内的小世界阳极空间。而在原地,一道近乎透明的光影缓缓凝聚、变化,最终化作一只神骏无匹的紫金游隼。它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眼神锐利如电,双翅展开,足有丈许宽。

“唳——”

一声清越的啼鸣,几乎未传入任何人的耳中,紫金游隼振翅而起,如同一道紫色的闪电,瞬间穿透夜空,冲破云层,直上云宵。强大的气流在它羽翼下被撕裂,发出低沉的呼啸。

这一次,它的方向,是遥远的东北。

……

东京,千代田区,九段坂。

凌晨三点。这座被称为“永不眠的城市”,此刻也终于陷入了沉睡。白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变得空旷寂静,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然后又迅速远去,留下短暂的回响。远处,还有一些夜店或酒吧透出暧昧的灯光,隐约传来模糊的音乐和笑语,但很快也被无边的夜色吞没。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尘土和一种淡淡的樱花香气混合的味道。

何大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棵古老的樱花树上。树干粗壮,布满了岁月的褶皱,树枝向四周伸展,如同张开的巨大手掌。此时正值樱花季,满树的樱花盛开得如火如荼,粉白色的花朵层层叠叠,在清冷的月光下,如云似雪,美得如同幻境,却又带着一丝易碎的脆弱。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无声地飘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他隐去身形,如同融入了树干和花叶的阴影之中。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粉色花影,落在一百多米外的那座巨大建筑上。

靖国神社。

巨大的朱红色鸟居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在夜色中矗立着,鸟居上的雕刻在月光下显得古朴而神秘。长长的参道两侧,排列着石灯笼,白天看起来庄严肃穆,此刻在月光和微弱的夜灯下,却泛着幽幽的青光,象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本殿、拜殿的轮廓在朦胧的月色中显得格外庞大,飞檐斗拱,黑瓦白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庄严肃穆,但仔细感受,却又能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和压抑,仿佛空气中都漂浮着无形的怨念。

何大民的神识早已如同雷达般,不知探过这里多少次。

这里,埋葬着日本近代历次战争中阵亡的军人——从戊辰战争、西南战争,到甲午战争、日俄战争,再到那场给中国和亚洲各国人民带来无尽灾难的侵华战争,以及最终自取灭亡的太平洋战争。二百四十六万多个名字,被密密麻麻地记录在所谓的“灵玺簿”上,接受着后人的参拜和供奉。

其中,有十四名双手沾满鲜血的甲级战犯。

东条英机、土肥原贤二、松井石根、木村兵太郎、广田弘毅、板垣征四郎……

那些名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何大民无论是前世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人,还是今生拥有了超凡力量,都烂熟于心,刻骨铭心。

但此刻,他关注的,并非仅仅是那些罪大恶极的名字,而是那些名字背后——积攒了近百年的、如同实质般的怨念、不甘、执念,以及被这“靖国”之名强行镇压、扭曲的无数魂魄。

神社,本应是安抚亡灵、寄托哀思的清静之地。

但这座靖国神社,从它创建之初,就不是为了“安魂”。它是为“利用”而建——利用阵亡者的牺牲,为军国主义招魂,为侵略战争背书,将杀戮者美化为“英雄”,将侵略粉饰为“圣战”。那些战死的军人,生前被国家机器驱使着去异国他乡烧杀抢掠,死后又被供奉为所谓的“英灵”,继续被用作煽动民族主义、美化侵略历史的工具。

这不是安魂。

这是囚魂。

何大民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清淅地“看见”,在这座神社地下深处,有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结界”。这个结界由无数信徒的信仰念力、日本官方历年祭祀的能量,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力量构建而成,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形牢笼。结界内,无数残缺、扭曲的魂魄被囚禁其中,不得超脱,不得轮回。它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承受着那些祭祀仪式带来的能量冲击——那些能量在生者看来是敬意和缅怀,对这些被扭曲的亡者而言,却是一种无休止的折磨和鞭挞,让它们的怨念越来越深,越来越纯粹。

百年积怨,早已在此地化为一片不见底的孽海。

而他的炼魂幡,正渴望着这样的“食粮”。

何大民从樱花树上飘落,落地无声,脚步轻盈得象一片羽毛。他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越过那巨大的鸟居,踏上了参道。脚下的石板路冰冷坚硬,带着夜露的湿润。参道两旁的石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又在他走过之后,迅速被黑暗吞噬。

夜间的神社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只有几盏常夜灯在远处的角落里泛着微弱的光,象鬼火一样闪铄。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浓,隐约能听到一些细碎的、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走到拜殿前,何大民停下了脚步。拜殿的木质结构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沉的黑色,巨大的门扉紧闭着,上面雕刻着复杂的图案,透着一股古老而压抑的气息。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