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船运(上)(1 / 1)

1960年3月,香江的春天确实比往年来得早了些。维多利亚港的海风里,已经少了几分刺骨的凉意,多了一丝温润的湿意。太平山顶的空气总是比山下清冽些,何大民那栋能俯瞰整个港湾的别墅里,院子角落那株石榴树,不知何时已经鼓出了饱满的花苞,今早竟抢先绽开了一朵,象一团小小的火焰,红艳艳地缀在枝头,在带着微咸湿气的晨风中轻轻摇晃,格外醒目。

何大民站在二楼宽大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只素雅的白瓷盖碗,里面是刚沏好的龙井。茶叶在热水中舒展,腾起袅袅的热气,带着清醇的豆香。他轻轻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留下满口馀香。目光却投向了远处的海面。

维多利亚港的早晨总是忙碌的。几艘巨大的货轮正不紧不慢地驶进港口,黑色的船身切开碧蓝的海水,拖出长长的白色浪尾,象一条条被搅动的奶色丝带,慢吞吞地朝着各个码头靠去。岸边的吊臂林立,已经开始了一天的作业,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汽笛声和机械运转的轰鸣。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海了。自从来到香江,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神经像拉满的弓弦,难得有这样松弛的时刻。

身后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节奏急促。

“进。”何大民头也没回。

约翰推门进来,这位金发碧眼的英国人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档夹,看起来分量不轻。他走路有些急,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随着他的动作滑到了鼻尖,他腾出一只手往上推了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何先生,船运公司的事,都办妥了。”他把文档放在阳台边的红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十艘散货船,六艘是买的二手船,已经完成了过户和检修;另外四艘是租的,签了三年的长约。所有船只,全都注册在‘远洋航运公司’的名下。劳伦斯律师那边的手续也都走完了,香江政府的航运执照,昨天下午已经批下来了。”

何大民转过身,走回宽敞的书房,约翰连忙跟上。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文档,封皮上印着“远洋航运公司船舶清单”的字样。翻开来看,十艘船的名字列得清清楚楚——远洋一号到远洋六号是新买的,远洋七号到远洋十号是租来的。每艘船的船龄、载重吨位、船长姓名、主要航线规划、船员配置,甚至连预计的维护费用,都写得明明白白,条理清淅。

“恩。”何大民点点头,手指在纸面划过,“粮食呢?货源落实得怎么样?”

约翰赶紧翻开第二份文档,这是一份合作协议的副本:“美国那边,嘉吉公司和ad公司,都是业内有名的粮商,我们已经跟他们签了长期供货合同。还有加拿大的几家农场主联合体,也答应了每月稳定供应。加起来,每月能保证供应五万吨小麦和玉米,价格方面,我们争取到了比当前市场价低百分之十的优惠。第一批粮食已经在旧金山装船了,就是远洋一号和远洋二号,现在应该正在太平洋上航行,估计十天左右就能到香江。”

何大民仔细看了看合同条款,特别是价格和违约条款,确认无误后,合上文档,放在一边。“还有呢?”他看着约翰,眼神深邃。

约翰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何大民指的是什么。“何先生说的是……还有其他文档吗?”他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摞文档夹,好象都已经汇报了。

“人才。”何大民靠在宽大的红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说过的,古董。字画。玉石。这些,办得怎么样了?”

约翰这才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哦,原来是这个”的表情,连忙从文档堆里翻出第三份,这一份相对薄一些,是几页电报和信件的复印件。“大陆那边,马老先生已经联系上了。第一批计划来香江的古建筑专家,一共十二位,都是以前清华和同济的老教授,听说在业内都是很有名望的。他们的身份证明和出境手续,马老先生正在托人办理,估计下个月就能到香江。”

“是用粮食换的?”何大民问,语气平淡。

“是。”约翰点点头,压低了声音,“马老先生在电报里说,这些老教授在那边……日子过得不太好,物资比较匮乏,尤其是粮食。听说能来香江,并且家属也能妥善安排,都高兴坏了。除了这些建筑专家,马老先生还提到,还有一些文物专家、考古学家,甚至有些老艺人,也想来。他问,我们这边能不能……多换几个名额。”

何大民嘴角微微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告诉马老先生,来多少都行。只要是真正有本事的人,粮食管够。安家费、生活费,都按最高标准给。”

约翰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铅笔,飞快地记了下来,字迹有些潦草,但信息都捕捉到了。

“还有古董字画。”何大民继续说道,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你让马老先生多费心去打听打听。那些散落在民间的、以前大户人家收藏的、最近被抄家抄走暂时没处放的、或者干脆就堆在某个仓库里落灰的……只要是好东西,有价值的,都可以用粮食换。具体的价钱不是问题,但一定要保证是真品,不能是糊弄人的玩意儿。”

约翰迟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有些担心地问:“何先生,这些东西,从大陆那边运出来,会不会……很麻烦?毕竟现在那边的情况,您也知道。”

“不会。”何大民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我有办法。你让马老先生只管收集,运输的事情,我会安排人处理。”

约翰没有再问。跟了何大民几个月,他已经渐渐摸透了这位年轻老板的脾气——话不多,但做事果断,而且似乎总有办法解决那些看似棘手的问题。老板说行,那就一定行。

何大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再次望向维多利亚港。“船运公司的日常运营,你多盯着点。粮食到港后,先存进我们自己的仓库,派人看好。人才到了,第一时间安排好住处,不能委屈了他们。古董字画一到香江,立刻送到我这里来。”

“明白,何先生。”约翰点头应道。

“还有,”何大民忽然转过身,补充道,“你去找几个可靠的人,想办法在南美再买几块地。要适合种粮食的,面积越大越好。光靠从北美和加拿大买,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得有自己的稳定粮源。”

约翰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然后抬起头,面露难色:“何先生,南美那边,尤其是阿根廷、巴西这些国家,对外资购买土地限制很多,特别是外国人直接出面,很容易被拒,或者价格抬得很高。”

“那就找当地人合作。”何大民说,“明面上让当地人持股,我们在背后控股。你去找劳伦斯,他在南美那边应该有人脉,让他帮忙牵线搭桥。钱不是问题,关键是要把地拿下来,尽快种上东西。”

“好的,我马上去联系劳伦斯律师。”

约翰抱着文档离开了。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何大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海面上缓缓移动的货轮。他知道,此刻,远洋一号和远洋二号正在浩瀚的太平洋上航行,乘风破浪,满载着雪白的小麦和金黄的玉米。那些粮食,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不仅仅是食物,更是硬通货,是敲门砖。它们将换来急需的人才,换来那些承载着历史和文化的古董、字画、玉石……换来那些本该被珍视、却在时代的洪流中被遗忘、被丢弃的宝贝。

他想起五年前离开四九城时的情景。那天天气灰蒙蒙的,阎埠贵那个抠门老头,破天荒地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热乎乎的馒头,塞到他手里,嘴里嘟囔着“路上吃,饿着肚子可不行”。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一走,就彻底告别了那片土地,那些人和事。但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东西,血脉相连,是无论走多远,都割舍不掉的。他现在做的,或许就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一些什么。

傍晚时分,夕阳的馀晖给维多利亚港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何大民正在书房里审阅一份关于南美土地收购的初步报告,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叔叔!叔叔!我们回来啦!”

是何雨水的声音,又脆又亮,像黄莺出谷,隔着两层楼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何大民放下手中的文档,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眼底也染上了几分笑意。他站起身,走出书房,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往下看。

正看见何雨水像只快活的小鸟,甩着书包从玄关跑进来,脑后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的,充满了青春活力。她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在香江的学校念初中,个子蹿得老高,都快到何大民肩膀了。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显得圆嘟嘟的,但眉眼间的稚气已经褪去了不少,隐隐有了几分少女的模样,眼神清澈,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

“叔叔!”她一眼就看到了楼梯上的何大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象以前小时候一样,一把抱住何大民的骼膊,使劲晃了晃,“叔叔,我想死你了!你都好久没去看我了!”

何大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感柔软顺滑。“学校放假了?”

“恩!放三天春假!”何雨水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小星星,“而且,期中考试考完了,我考了全班第三!厉害吧?”她说着,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不错,有进步。”何大民点点头,故意板起脸,“不过,下次争取考第一。”

“叔叔你真贪心!”何雨水撅着嘴,佯装生气,但眼里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全班第一哪有那么好考!我们班那个第一名,简直是个书呆子!”

楼下又传来开门的动静。何雨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新鲜的蔬菜和肉。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厨师服,帽子上还沾着些许面粉,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但眼神很亮,精神头不错。

“叔!”他看见楼梯上的何大民,喊了一声,然后把手里的菜往厨房方向递了递,“我爸他们到了没有?我买了点菜,晚上就在这儿吃饭。”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又走进来几个人。何大清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合体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五年的酒楼生涯,让他整个人都变了很多。以前那个在四合院里头总是佝偻着背、眼神躲闪、显得有些怯懦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腰板挺直、眼神清亮、举止沉稳的中年人。虽然话还是不算多,但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内而外的精气神,那是被生活打磨出来的从容和底气。

秦淮如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个5岁大的小男孩。那孩子长得白白胖胖的,象个粉雕玉琢的年娃娃,穿着一身红色的小棉袄,衬得皮肤愈发白淅。他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宽敞明亮的陌生地方,小脑袋转来转去。

“雨梁,快,叫叔叔。”秦淮如把孩子放到地上,轻轻推了推他的小后背,柔声说道。

何雨梁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看高高在上的何大民,又迅速低下头,小手紧紧抓着秦淮如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叔……叔叔。”声音细细小小的。

何大民从楼梯上走下来,蹲下身,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小家伙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奶香味。“乖。”

何雨梁被他一摸,吓得缩了缩脖子,又赶紧躲到秦淮如身后,只露出半张胖乎乎的小脸,偷偷地打量着何大民。何大民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站起身,对何大清点了点头。“大哥,嫂子,进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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