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象一块浸了水的黑丝绒,沉甸甸地压在太平山顶。空气里带着山顶特有的微凉湿气,混着草木的清香,还有远处维多利亚港隐约传来的、被风吹散的轮船汽笛声。何大民的别墅就象一头伏在山坳里的巨兽,沉静地卧在这片静谧之中。
二楼的儿童房局域早已没了动静。六个孩子,象刚收进巢里的小鸟,此刻都进入了梦乡。睡前还闹着要听故事,是陈雪茹抱着哄了半天才睡熟的。整栋楼里,只有书房那扇窗户还亮着灯,象一只醒着的眼睛。
何大民坐在宽大的酸枝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季度报告。这是约翰下午刚送来的,亚洲卫视和旗下几家公司的运营情况都在上面。报告打印得整整齐齐,数据图表一目了然,但他的眼睛却象蒙了层雾,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张边缘,思绪却飘回了下午。
下午,大哥何雨柱那个带着浓重京腔的电话,像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不上不下。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陈雪茹端着一个白瓷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两个青花茶杯,袅袅地冒着热气。茶是刚沏的龙井,叶片在热水里舒展,散发出清新的茶香,冲淡了书房里沉闷的空气。
她把一杯茶轻轻放在何大民手边,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细微的“嗒”响。然后,她自己捧着另一杯,在他对面那张同样材质的酸枝木椅子上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还在想雨水的事?”她的声音不高,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安抚的力量。
何大民这才象是从沉思中被惊醒,缓缓放下手里的报告,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憋了很久,带着无奈和疲惫。“大哥今天又打电话来了。”他拿起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说雨水都二十九了,再不结婚,在老家那边,就真成老姑娘了,街坊邻居都要戳脊梁骨了。”
陈雪茹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二十九怎么就老姑娘了?咱们雨水,剑桥的博士,年轻有为,现在是亚洲卫视的掌舵人,管着那么大一个传媒集团,跺跺脚整个东南亚的娱乐圈都要抖三抖。想娶她的人,别说排到九龙,我看排到尖沙咀都打不住。”
何大民苦笑了一下,呷了一口热茶,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解不了心底的烦躁。“可她自己不急啊。每次跟她提,她要么打哈哈,要么就说工作忙。”
“她自己不急,你跟着急什么?”陈雪茹放下茶杯,双手捧着杯壁,“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不急,大哥急啊。”何大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电话里,大哥那嗓门,隔着电话线我都能想像出他吹胡子瞪眼的样子。他说,何家就雨水这么一个闺女,长得好,学问也好,要是最后嫁不出去,他这当爹的,没脸去见何家的列祖列宗。”
陈雪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理解,也有一丝不以为然。“大哥就是老思想,还停留在‘女子无才便是德’、‘到了年纪就该嫁人’那套里。雨水这样的姑娘,放在哪里都是顶尖的。不是她嫁不出去,是一般的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配不上她。”
何大民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陈雪茹,象是突然捕捉到了什么。“你这么说……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了解陈雪茹,她不是个随便说空话的人。
陈雪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沉默了一会儿,象是在斟酌词句,然后才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再次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昨天……我问过雨水了。”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她跟我说了。”
“说了什么?”何大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
陈雪茹迎上他的目光,却没有立刻回答。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那座老式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象是敲在人的心上,清淅而沉重。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连远处的船笛声都听不见了。
“李小龙。”过了好一会儿,陈雪茹才轻轻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象怕惊扰了什么。
何大民整个人都愣住了,象是被施了定身法。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又闭上嘴,用力咽了口唾沫,再次张开,声音却有些干涩沙哑:“雨……雨水说的?”
“恩。”陈雪茹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说,她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很久很久了。就是李小龙。”
“她……她怎么会……”何大民的脑子有点乱,他怎么也无法把自己那个冷静理智、杀伐果断的侄女,和那个在银幕上拳脚生风、充满野性魅力的武打明星联系起来。
“雨水说,”陈雪茹继续说道,声音很轻,象是在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从她第一次在影视城见到他,就喜欢了。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刚从剑桥毕业回来,对娱乐圈的一切都还懵懵懂懂的,像张白纸。李小龙当时正在拍《青蜂侠》,她作为亚洲卫视的代表去探班。就在那个乱糟糟的演播室里,灯光晃眼,机器轰鸣,她看见他在角落里练功。”
陈雪茹的语速很慢,仿佛在重现当时的场景:“他穿着简单的练功服,汗流浃背,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能看到肌肉的轮廓。他的眼神特别专注,好象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不存在,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和他的拳脚。雨水说,那一刻,她就知道,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
何大民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象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个片段。他想起那些年,雨水每次听说李小龙的剧组要来香江拍戏,总是特别积极地安排接待,亲自去现场。他想起每次李小龙的新电影上映,亚洲卫视总是最大的投资方之一,雨水还会包下好几场,请全公司的员工去看,美其名曰“学习研究”。他一直以为,那是雨水作为传媒集团总裁的敬业,是对重要合作伙伴的重视。原来……原来不是那么回事。那些看似平常的举动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份深沉而隐秘的心思。
“她……她知道李小龙有老婆。”良久,何大民才睁开眼,声音低沉地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知道。”陈雪茹点了点头,语气也有些沉重,“她知道李小龙有老婆,叫琳达,还有个儿子李国豪。她还知道,李小龙在香江,也有情人。这些,她都知道。”
何大民猛地抬起头,看着陈雪茹,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痛心:“那她还……她还这么傻?”
“她说她不在乎。”陈雪茹的声音有些发涩,象是喉咙里卡了沙,“雨水说,她只是喜欢他,单纯地喜欢。不需要他也喜欢她,不需要他娶她,更不需要他承诺什么。她就是喜欢着,看着他拍戏,看着他站在聚光灯下,看着他过得好,就够了。”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何大民靠在椅背上,目光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吊灯。那吊灯还是雨水亲自挑选的,说要明亮一点,显得有生气。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何雨水的样子。那时候她才七岁,瘦瘦小小,像根营养不良的豆芽菜,怯生生地躲在何雨柱身后,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他,小声地叫“叔叔”。后来,他把她带到香江,送她去最好的学校,看着她一点点长高,一点点变漂亮,从一个怯懦的小女孩,长成一个自信的少女。再后来,她去了英国剑桥,读了博士,回来就接手了他创办的亚洲卫视。他还记得她第一次主持高层会议时的样子,虽然有些紧张,但条理清淅,目光坚定,把一群老狐狸说得心服口服。她把亚洲卫视打理得井井有条,业务版图不断扩大,成了东南亚数一数二的传媒巨头。他一直以为,他的雨水什么都有了,事业成功,生活优渥,是人人羡慕的天之骄女。原来,她什么都没有。她心里,藏着一个人,藏了快十年,藏得那么深,那么苦。
“大民哥,”陈雪茹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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