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宴席(一)(1 / 1)

1983年初夏,四九城。

南锣鼓巷这地界,天刚蒙蒙亮,就有了动静。自行车的铃铛声、早点摊的吆喝声、还有老街坊们拉开门闩的吱呀声,混着清晨微凉的空气,一点点把胡同从睡梦中唤醒。

95号院的东跨院里,那棵老石榴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尖上还挂着几滴昨晚的露水,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何大民就站在这树下,背着手,仰头看着。这树可比他岁数大,打他记事起,它就在这儿了。他还记得自己刚买下这个院子那会儿,手头紧,院子也破,这石榴树也跟着遭殃,叶子黄不拉几的,看着就跟他当时的心情一样,蔫儿吧唧。如今,它可不一样了,枝繁叶茂,树干粗壮得两个手都快合抱不过来,枝桠伸展着,都快超过旁边那间北屋的屋顶了。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地响,象是在跟他打招呼,又象是在絮叨着这些年的光景。

“叔!”一个洪亮又带着点咋咋呼呼的声音从月亮门外传来,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探了进来,不是何雨柱是谁?他手里拎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大网兜,骼膊上还挎着个竹篮子,累得呼哧带喘,“菜买回来了!您给瞅瞅,这堆头,够不够咱这一院子人造的?”

何大民转过身,看着这个已经四十出头的侄子。岁月不饶人啊,何雨柱比前些年发福了不少,肚子也起来了,头发也比以前稀疏了些,尤其是脑门,锃光瓦亮的。但精神头是真好,俩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亮闪闪的,透着一股子精明和热情。

“买了什么好东西?”何大民走上前,帮着他把东西往石桌上放。

“嘿,您就瞧好吧!”何雨柱把袋子往石桌上一放,解开口袋绳,开始往外掏,“鸡鸭鱼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保证样样都有,不带重样的!您给了两千块,我掂量着花,花了一千五,还剩五百,您点点。”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用手绢包着的钱,都是崭新的“大团结”,递到何大民面前。他掰着手指头算,那认真劲儿,还跟当年在食堂里算帐似的:“鸡,我买了十只,都是三黄鸡,嫩着呢!鸭,也是十只,填鸭,肥!鱼,买了二十条,有鲤鱼,有草鱼,还有几条大胖头,炖豆腐香!猪肉,五十斤,五花三层的,瘦的肥的都有!牛肉三十斤,羊肉二十斤,都是现杀的,新鲜!还有那虾、蟹、鱿鱼,也买了不少,让大家伙儿尝尝鲜!蔬菜就更不用说了,白菜、箩卜、黄瓜、西红柿、茄子、豆角……地里有的,我基本都给划拉来了,管够!”

何大民看着石桌上堆成小山似的各种食材,新鲜得还带着泥土和水的气息,脸上露出了笑容:“够了,够了。这么多,再添一倍人都吃不完。”

“吃不完您带回去!”何雨柱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反正您有飞机,往香江一运,简单!”

正说着,陈雪茹从东厢房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素雅的碎花衬衫,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壶,袅袅娜娜地走过来。“柱子,你媳妇娄晓娥和孩子们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

“她们晚点到。”何雨柱接过陈雪茹递过来的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说,“孩子还要上学,等下午放了学,晓娥就带着她们过来。婶婶,您放心,我这边都安排好了,酒楼里那几个手脚麻利的徒弟,我也给叫来了,一会儿就到,保证把这宴席办得热热闹闹,让您和叔脸上有光!”

何大民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何雨柱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地归置东西,一会儿把肉放进旁边的小屋里,一会儿又把蔬菜分类码好。这个曾经在鸿宾楼后厨里围着灶台打转、切菜切得飞快的小学徒,如今已经是香江餐饮集团说一不二的掌门人了,手下管着好几百号人,身家早就不是当年能比的。可他骨子里还是那个爱琢磨吃、喜欢自己动手的“傻柱”,每次回内地,只要有机会,就非得亲自下厨露两手,不然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柱子,”何大民开口问道,“今天大概请了多少人?”

何雨柱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想了想:“整个院子,前院、中院、后院,加之隔壁几个院子相熟的老街坊,还有以前轧钢厂的老同事,怎么也得百十号人。我把酒楼里几个徒弟也叫来了,帮忙打下手,掌勺的活儿,还得我亲自来!”说起做菜,他眼睛更亮了。

何大民点点头,又问:“老邻居们,都通知到了?”

“都通知到了!”何雨柱拍着胸脯保证,“许大茂两口子,刘海中一家,阎解放和他媳妇,还有轧钢厂后来的那些老工友,能联系上的,我都让人捎信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凑到何大民耳边说:“叔,贾家那边……我也让人去通知了。就剩贾大妈她们几个女人了,带着几个孩子,日子过得挺不容易的,怪可怜的。”

何大民听到“贾家”两个字,眼神暗了一下,没说话。他想起棒梗,那个曾经在院子里小霸王、后来走上歪路的年轻人,那个被他亲手抽走里面的灵魂,送进六道轮回。他不后悔,棒梗走到那一步,是他自己选的。但他也不想让陈雪茹知道这些腌臜事,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尤其是对她。

沉默了片刻,何大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那就请吧。今天,咱们就热热闹闹地聚聚,跟老朋友们好好喝几杯。”

上午十点来钟,这四合院里就彻底热闹起来了。

何雨柱带着他那几个徒弟,在中院宽敞的地方支起了两个大铁锅灶,用的是那种烧柴火的土灶台。徒弟们手脚麻利,劈柴的劈柴,刷锅的刷锅,何雨柱则象个大将军似的指挥着。柴火烧得旺旺的,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锅里的油烧得滚烫,滋滋作响,何雨柱“哗啦”一下把切好的肉块倒进去,顿时油烟升腾,伴随着“滋啦滋啦”的声响,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飘出去老远,引得胡同里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往院子里瞅。

“哎哟,这何家是要办什么大喜事啊?这香味儿,隔着两条街都闻见了!”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在门口探头探脑。

“听说了吗?是何家那个大老板回来了,就是去香江发大财的那个何大民!”旁边一个遛鸟的大爷接话道,语气里满是羡慕。

“可不是嘛!人家现在可了不得了,听说这次是坐着私人飞机回来的!”

“啧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当年他走的时候,谁能想到他能有今天?那时候还是个不起眼的穷小子呢……”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语气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何大民就站在东跨院的门口,手里夹着根烟,没抽,就那么看着中院里忙碌的景象,听着胡同里传来的议论声。三十年了,弹指一挥间。这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老邻居们大多已经搬走了,剩下的,也都是些头发花白的老人,或者是那些他不太认识的年轻面孔。时间这东西,真是不留情面。

“何先生!何先生!”一个洪亮又带着点熟悉的大嗓门从院门口传来,底气十足。

何大民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胖墩墩的老头,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看着还挺矍铄,正快步往里走。他愣了一下,仔细一瞅,这不是刘海中吗?当年轧钢厂的七级锻工,人送外号“二大爷”,最喜欢摆官架子,爱训话,一心想当领导。三十年没见,他也老了,脸上爬满了皱纹,但那腰板,还是挺得笔直,走路虎虎生风,那股子“官威”似乎还在。

“刘师傅。”何大民迎了上去,伸出手。

“哎呀,何先生!您可还记得我刘海中!”刘海忠激动得双手紧紧握住何大民的手,使劲摇晃着,眼框都有点红了,“当年要不是您,我刘海中哪有今天啊!您给我安排的那个车间副主任,我一干就是二十年,后来还升了车间主任,退休的时候拿的是科级待遇!我这一辈子,都得谢谢您!”

何大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刘师傅,您客气了。那都是您自己有本事,能扛事,不然给您机会您也抓不住。”

“您就别谦虚了!”刘海忠拉着他的手不放,热情地说,“走走走,何先生,咱们进去说话。我媳妇也来了,她非要跟我一起来看看您,说当年您没少照顾我们家。”

刘海忠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是二大妈。她比当年胖了许多,脸上的肉都堆了起来,但笑起来还是那么和气,眼睛眯成一条缝。

“何先生,您可真是稀客啊!”二大妈上上下下打量着何大民,啧啧称奇,“您这身子骨,看着比我们家老刘还硬朗,这都多少年了,您还是那么年轻!您是不是吃了什么长生不老药啊?给我们也透个信儿呗!”

何大民被她逗笑了:“大妈,哪有什么长生不老药。就是在外面生活条件好点,保养得稍微好一些罢了。”

刘海忠一家刚进去,院门口又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女的则矮胖敦实,脸上总是带着点憨厚的笑容。

“何二叔!何二 叔!”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一眼就看到了何大民,连忙加快脚步走过来,伸出手,“我是阎解放啊,阎埠贵的儿子。您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我还在您家院子里玩过呢!”

何大民看着他,记忆慢慢回笼。阎解放,阎老师的大儿子,那个总是到处打零工的孩子。“记得,记得。解放啊,都长这么大了,成大人了。”何大民握住他的手,“你父亲……阎老师他还好吗?”

提到父亲,阎解放的眼框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父亲年前走了,是中风。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何大民心里也有些唏嘘,阎埠贵虽然爱算计,有点小抠门,但总的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人。他拍了拍阎解放的肩膀:“节哀。人这一辈子,生老病死,都是常事。”

“恩。”阎解放点点头,擦了擦眼角,然后拉过身边的女人,介绍道:“何二叔,这是我媳妇,于莉。于莉,快叫何二叔。”

于莉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着笑:“何二叔好!何二叔好!经常听解放提起您,说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好,好,都好。”何大民笑着点点头,“快进去坐吧,院子里有茶水,今天多吃点,柱子的手艺,错不了。”

阎解放和于莉道了谢,也往里走去。他们刚进去没一会儿,院门口又来了一个人。这次是个女人,看着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时髦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烫成了当时最流行的波浪卷,脸上还化着精致的淡妆,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看着挺精神。

“何大哥!”那个女人看到何大民,眼睛一亮,声音清脆地喊了一声,快步走了过来。

何大民看着她,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何大哥,您不认识我啦?”女人走到跟前,笑着说,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我是秦京茹啊!许大茂的媳妇!您忘了?当年我还跟着大茂在这院子里住过一阵子呢!”

“秦京茹?”何大民恍然大悟,仔细一瞧,还真是她。当年那个跟在许大茂身后,怯生生的,还有点小家子气的小媳妇。三十年过去了,她也老了,眼角有了细纹,但保养得还不错,比同龄的女人看着要年轻时髦一些。

“哦,是京茹啊!你好你好。”何大民点点头,“许大茂呢?他没跟你一起来?”

“他马上就来了!”秦京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他在家呢,正捯饬呢!说今天见您这么大的人物,得穿得体面点,不能给您丢人。”

她话音刚落,一个胖墩墩的身影就从胡同口一扭一扭地走了过来。那人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脸上堆着热情洋溢的笑容,不是许大茂是谁?

“何大哥!何大哥!可把您给盼回来了!”许大茂几步走到何大民面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何大民的手,使劲摇晃着,那亲热劲儿,好象两人是什么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您可想死兄弟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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