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曾后悔？”

鬼婆婆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的来到李芸卿身旁，注视著木然离开的姜谕。

李芸卿微顿，语气依旧毫无波澜：“不曾。”

那些都是她心中之言，听到就听到了。

未来，她注定要取消这门亲事，让姜谕听到，不抱希望，未来也便不会有太大的绝望。

听着李芸卿那毫无波澜，平静却坚定之言，鬼婆婆又道：“可曾有怨？”

李芸卿转头，看向有些悲戚的鬼婆婆，陡然明白了其言语之意。

这是在询问自己家族，如此对待自己，可曾有怨恨？

“不曾！”李芸卿平静回应，道：“我很庆幸生在这样的家族。”

“从小父亲疼爱，兄长护佑，我才得以无忧无虑的长大。”

“比起那些平民家的女子，我幸运万倍。”

“如今一切，不过是世道如此罢了，何以怨得他们。”

“是啊，世道如此！”鬼婆婆陡然感叹，语气之中悲伤犹在，却又有了几分怅然。

她柔声道：“老婆子活了五六十载，竟还没一个小丫头看的透彻。”

当年的她，不满家族的掌控、安排，逃婚至江湖，想要快意恩仇，踏马江湖。

却不曾想，家族因为那段婚事，被人覆灭，无一人存活。

自此，她便成了鬼婆婆，一个活在世上，再无家可归，无亲可依的孤魂野鬼。

也因此，她把自己困在了这个世间。

“如果有一天，你退婚，姜家没拿你、你的家族如何。

“但你的家族，却又因此而衰弱，被其他家族覆灭，你会怎么做？”

鬼婆婆轻声呢喃，心中似乎充满了疑问。

听到此言，李芸卿若有所思，这个时代的女子，宛若货物钱粮，不得自由太过残酷。

没有实力，女子永远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连自己喜好，都无法拥有。

但她却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有恩报恩，杀尽仇人！”

人生在世，有恩不还，有仇不报，何以为人？

“有恩报恩，杀尽仇人？”

鬼婆婆轻声呢喃，浑浊的眸子，微微闪动，整个人好似一瞬间活过来一般。

她目光复杂的看着面前的少女，看似柔弱，但心性极为坚定。

外柔内刚，爱恨分明，所言所想所为，无怨无悔，无愧于心，极为通透。

这一刻，鬼婆婆竟莫名有些羡慕。

若是当年，她也有这般通透的心思，或许她的家族就不会毁灭，或许她就不会成为这世间的孤魂野鬼。

想了想，鬼婆婆脸上流露出解脱般的笑容：“你可愿随我学医。”

李芸卿闻言一顿，脸色微喜，起身郑重一拜：“徒儿李芸卿，拜见师傅。”

传承，在这个时代被看的极重。

学习他人传承，即为师徒，情同父子。

她又怎么可能不懂。

别说柳馆主不曾在意她，但学了明玉武馆的武学，她便是柳馆主的弟子。

这是无可改变的事情。

“好好好！”鬼婆婆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从怀中拿出一本只有十余页的书籍，放到李芸卿面前。

“鬼门针？”

看着书籍上的名字，李芸卿有些愣神。

江湖中鬼门针大名鼎鼎，传说可一针定人生死，既是武学，亦是医术、毒术。

“这是老婆子一身传承，江湖中所言一针定人生死的鬼门针。”

鬼婆婆声音变得柔和：“拿着吧，今日起随我学习炼药。”

“多谢师傅！”李芸卿再次郑重行礼，接过书籍，快速翻看。

这一刻的鬼婆婆，也好似放下了一方重担。

对于李芸卿，她更是极其满意。

耐得住性子，静得下心，学习极快，武道天资更是极为不俗。

看到李芸卿翻看完鬼门针，鬼婆婆开口道：“来，随我炼药！”

言罢，她转身走向住屋，看向那满屋的药材：“世间万物，相生相克。”

“医药毒，亦是如此！”

“鬼门针以药化针，每一根针都是药和毒，相生相克，即可医人，亦可杀人，一针定人生死。”

说著，鬼婆婆便开始制药炼毒。

李芸卿跟在其身后，静心的学习。

她眼前有一排排字迹，快速闪过。

有着鬼婆婆这位江湖神医，亲自指点教导，又有着过目不忘特性加持，李芸卿进步极快。

短短一下午，精通的医毒炼药，便直接迈入大成。

虽未再次衍生特性，但依旧让她满心欢喜。

这个世界上，武道强大，但医毒亦不弱丝毫，都是护身手段，不分高下。

鬼婆婆似乎有着心事，一连两日竭尽全力的教导，没有一丝懈怠。

似乎要把她这一辈子所学，尽皆灌入李芸卿脑海。

两日后，医署小院。

李芸卿站立在药炉前，纤细的手指，捏起药材，行云流水的丢入炉中。

“咕噜咕噜！”

药炉中，浓郁的药汁剧烈的沸腾，药香满院。

直至一炷香后，药炉打开，九根似铁非铁、似木非木，却又闪耀着金银之芒的鬼门针出现在眼前。

散发著浓郁的药香，似乎是所有药材精粹所凝而成。

李芸卿拿起针囊，快速的收起一根根鬼门针，整个过程流畅至极。

“不错，这九枚鬼门针，以数十种药物炼制，虽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但不比灵丹妙药差丝毫。”

“接下来，开始炼制毒针。”

“记住，药与毒本为一体，生克相依，即可治病，亦可杀人！”

鬼婆婆开口，欣慰的看着李芸卿炼药，手法从稚嫩，快速的熟练。

“好聪慧的少女！”

“外柔内刚，爱恨分明，不知未来会是何种成就！”

短短两日时间，李芸卿竟然已然学了她一身本事。

这样聪慧的少女，哪怕是她都心生震撼。

“柳老头若是知道错过这么一个天才，不知道是何表情？”

鬼婆婆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很想看柳老头知道以后的表情。

一个时辰后，看着李芸卿开启药炉，收起九根毒针，鬼婆婆这才上前。

“我这一身本事，都已传授给你。”

“今日起，你便是这一代的鬼门神医。”

“这个药署，你帮我照看着，所有一切，都是你的。”

“柳老头那里，我会与他言明。”

“你是我的弟子，柳老头也不敢怠慢。”

鬼婆婆似乎终于放下了所有心事，整个人都好似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师傅？”

李芸卿轻声开口，疑惑道：“你”

她话音还未出口，鬼婆婆便打断了她，道：“正如你所言，有些恩怨总要了结。”

“有恩报恩，杀尽仇人！”

“如今鬼门针有了传承，我也无憾了，是时候去做些自己的事情了。”

鬼婆婆似乎再无了一丝牵绊，苍老的手拍了拍李芸卿的头，笑道：“我若归来，一切如常。”

“我若未归，你也不必悲伤，人总是要死的，早晚而已。”

说到这里，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包裹，一边言语，一边走出了院子。

“若是能无憾而死，到了地府，我亦有颜面对我的父母亲人。”

“不然，这辈子活着也无法心安。”

听着师傅之言，李芸卿微微顿住，看着那不再佝偻的背影，深深一礼。

她没有阻拦，亦不能阻拦，只是轻声低语。

“师傅，你若归来还好！”

“你若未归，身为弟子，受你之恩，总要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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