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打盹的老吴头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哼道:“头疼?历来如此。能记清楚就不错了,粮秣大事,错一个数,脑袋搬家。慢点就慢点。”
历来如此?周衡看着眼前这团乱麻,一种来自现代效率社会的本能不适感油然而生。
这要是在他家的公司,用这么原始的记帐法,财务总监早被开除了。
他尤豫了一下,试探着对老吴头说:“吴老,您看……咱们能不能试着,把同一类东西,或者同一天的进出,先归拢到一块儿记?
比如,新设几个‘虚拟帐夹’……呃,我是说,用不同颜色的布条或者绳子,把记不同东西的竹简分门别类捆一下?查的时候也按类、按天查,会不会……稍微省点事?也不容易看串行?”
老吴头混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又闭上了眼,似乎是默许,也似乎是不耐烦。
周衡当他默许了。他找来些不同颜色的破烂布条,按照自己的理解,开始尝试分类。
粮食归一类,草料归一类,军械耗材归一类。同一类里,再按入库日期大致排列。他甚至利用空白竹片,用炭条写上简易的标签。
几天后,老吴头需要核对一批半个月前的豆料消耗。
以往,他需要在一大堆混杂的竹简里翻找半天。这次,他皱着眉,按照周衡那套“颜色分类”和简易日期标签,竟很快就找到了相关记录,并且因为记录相对集中,前后比对也快了许多。
老吴头核对完毕,放下竹简,再次看向正埋头给一批新帐册系布条的周衡,目光里少了点浑浊,多了点审视。
“小子,”老吴头开口,声音沙哑,“你这套……跟谁学的?”
周衡心里一紧,连忙低头:“没、没跟谁学。就是自己瞎琢磨,觉得这样……不容易乱。是不是不合规矩?我这就改回去……”说着就要去解布条。
“算了。”老吴头摆摆手,“就这样吧。是利索点儿。”他没再追问,但接下来派给周衡的活,渐渐多了些需要稍加整理的、不那么陈年的帐目。
周衡松了口气,暗骂自己多事,但手上分类捆扎的动作却更熟练了。
又过了些时日,一批新锻造的刀枪铠甲入库,随附的帐目清单写得密密麻麻,各种规格、数量混杂。负责接收的辎重官看得眉头紧锁,点验速度很慢。
周衡恰好被老吴头叫去帮忙搬抬竹简,路过时瞥了一眼那清单。职业病让他瞬间有种帮对方做个表格的冲动——当然,只是想想。
但他看到那辎重官点验时,因为清单混乱,反复前后对照,差点数错一批矛头的数量,额头都冒汗了。
周衡脑子里那根“怕惹麻烦”的弦又被拨动了:这里出错,追查起来,他们这些在场帮忙的、经手帐目的,搞不好都要吃挂落。
他趁着搬东西的间隙,凑到老吴头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吴老,那单子……太乱了。
要不要建议那位大人,先把长兵、短兵、甲、胄分开计数,每样里再按规格大致归拢一下?这么混着数,容易看花眼。”
老吴头瞪了他一眼,低斥:“就你话多!”但看着那边辎重官越来越焦躁的样子,老吴头自己心里也打鼓。
他踌躇片刻,还是慢腾腾挪过去,对着那辎重官,弓着腰,赔着笑,把周衡的话换了个说法禀报:“大人,这单子条目繁复,不如……先分大类清点,或许能快些?小老儿愚见,愚见……”
那辎重官正烦着,闻言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堆放的军械,尤豫了一下,挥手道:“就按你说的试试!”
结果,分类清点后,效率明显提升,混乱感大减,最终数目也顺利核平。
辎重官的脸色好看了不少,对着老吴头点了点头:“恩,是个稳当法子。”
老吴头连连躬身,退回周衡身边时,长长舒了口气,瞥向周衡的眼神,复杂难明。
周衡低着头,假装专注地搬竹简。
这几日营中高层正因为东线局势、粮草调配以及内部一些人事问题,气氛颇为凝滞。
一次寻常的军需统筹会议上,主管后勤的一名参军,偶然提及近期辎重队点验、整理帐目似乎“略有效率”,虽未提及具体人名。
但这点微不足道的“效率”,在琐事繁冗、诸事不顺的背景下,还是象一点微光,短暂地吸引了正凝神倾听各方汇报的萧决的注意。
萧决的目光在那参军身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多问,脑中却下意识地,将“辎重队”与不久前那个在伤兵营偷偷用热水烫布、献策破坏滚石槽道、胸前佩着不俗玉扣的新卒——周衡,联系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继续听取下一条汇报。
这个人,或许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稍微“特别”一点。
至于这点特别有无用处,值不值得再看一眼,萧决尚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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