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加活(1 / 1)

萧决指尖在那几片竹简上轻轻敲了敲。

“传令。”萧决开口,打断了臣属们的争论,“东线驻防之事,暂且搁议。明日,将去岁至今,各营上报的军械非战损记录,全部调出,集中于辎重队。

令那周衡,协同其上官,于五日内,理出大略类别与数目,呈报。”

命令清淅而具体。调查军械非战损,这是军中常事,繁琐至极,历来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让一个辎重新卒参与,更象是丢给他一个无穷无尽的烂摊子,一种变相的惩罚或测试。

几位臣属面面相觑,不知侯爷为何突然关注起这等琐事,还点名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卒。但无人敢质疑。

参军立刻躬身:“是,属下即刻去办。”

萧决不再多言,将那份卷册合上。

周衡……他倒要看看,这块似乎藏着点不同纹路的石头,是会在真正的锁碎与压力下崩碎,还是能再度磕绊出一点意料之外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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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当堆积如山的、记录着各种千奇百怪损毁遗失理由的竹简,被搬到周衡面前时,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这是?”他声音发颤。

老吴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是难得的同情,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上头交代的差事,点名让你协理。侯爷亲自过问的。”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象重锤砸在周衡心上。

侯爷……亲自过问?

周衡腿一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瞬间明白了:他之前的“小动作”,终究还是被注意到了。这不是奖励,是试探,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但胸口的玉扣仿佛隐隐发烫,梦境中冰冷的信息流和“湮灭”的警告尖锐地刺痛着他的神经。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面向那堆代表着无尽麻烦的竹简。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一卷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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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五天,周衡几乎住在了一堆堆散发着陈旧霉味的竹简里。

他放弃了睡眠,压缩了吃饭时间,眼睛熬得通红,手指被粗糙的竹片划出细小的伤口,炭灰几乎嵌进了指纹。

他不敢再弄出太扎眼的“分区简”,但他将之前的方法迭代了。

他强迫自己用最快的速度浏览,在脑中搭建一个模糊的框架:刀枪剑戟、弓弩甲胄、车马配件……然后像分拣垃圾一样,将看到的信息迅速归入脑海中的“垃圾筐”。

遇到特别离谱或高频出现的损毁理由,他会用炭笔在另一片竹简上做个极其简略的记号。

这是最原始的信息过滤和模式识别,完全被庞大的工作量逼出来的生存本能。

老吴头起初还帮着整理,后来看他那种近乎疯魔的专注和越来越快的归类速度,便默默退开,只负责给他递水和收集他做好记号的竹简。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惊讶越来越浓。

第五天傍晚,周衡面前的桌案上,除了依旧高耸的未处理竹简,多了几片写满歪扭符号和数字的竹简。

那不是表格,更象是一种极度简化的分类汇总清单。

他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指着那几片竹简对老吴头说:

“吴老……大致……刀剑类,训练报损占七成,其中‘对练损毁’理由,玄字营报的数目,是地字营的三倍还多……

弓弩,因‘潮损’、‘虫蛀’报废的,主要集中在去年秋汛期后沿河驻扎的几个营……甲胄,‘遗失’比例偏高,尤其是一些轻便皮甲,有几个营的报损节奏……不太自然……”

他说得断断续续,逻辑也不甚清淅,但老吴头听懂了。

老吴头什么也没说,只是郑重地将那几片汇总竹简和周衡标记出的部分原始记录收好。

当这份带着“异常点”标记的汇总,经过层层传递,再次放在萧决案头时,萧决翻阅的速度很慢。

他看的不是那些粗糙的数字,而是这份报告背后体现出的能力:在极端时间内处理海量杂乱信息的能力,捕捉关键异常点的直觉。

“五日内,只做了这些?”萧决问。

参军回道:“是。据其上官言,此卒几乎未眠,只是分类汇总,指出可疑之处。未做评判,也未触及更深。”

懂得止步,只呈现现象,不妄下结论。这份分寸感,倒是让萧决有些意外。

“传令。”萧决放下竹简,“依据这几处‘异常点’,着军法司及后勤司进行联合核查,隐秘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是。”

“另外,”萧决顿了顿,“那个周衡,让他歇两日。之后,调他到……中军文书房听用,仍归辎重队管辖,做些抄录整理。”

参军心中一凛。中军文书房!那里接触的虽非内核机密,却是信息汇流之所,能窥见整个北凉军运作的轮廓。

这看似平调,实则是将此人放到了一个更贴近中枢、也更易于观察的位置。

“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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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调令传到辎重队时,周衡正因过度疲惫和紧张,发着低烧,头脑昏沉。他听到“中军文书房”几个字时,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传令兵离开,老吴头复杂地看着他,低声说了一句:“小子,侯爷……这是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了。福祸……难料啊。”

周衡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像被冰水浇过。

眼皮子底下……

这一瞬间,几天来累积的疲惫、恐惧,仿佛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如果……如果他这些歪打正着的“笨办法”,真的能引起那个人的注意?

如果……如果这条路,真的能走通呢?

万一呢?

万一,他真能摸到那条回家的路呢?

前提是,他必须活着,必须……让自己变得更有用。

周衡慢慢抬起因发烧而沉重的眼皮,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

眼神里,除了熟悉的徨恐,悄然混入了一丝决意。

试一试。

反正……也没别的路可走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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