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决猛地睁开眼。
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惨淡的雪光。他胸膛起伏,呼吸在寂静中显得异常粗重,额角沁出冷汗,沿着太阳穴滑下,没入鬓发。
身下……一片狼借。
他维持着仰卧的姿势,没有立刻起身。黑暗中,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眼眸,此刻却象是凝滞的寒潭,深处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暗流。
脸上惯常的冷硬线条,在无人窥见的夜色里,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裂痕般的僵硬。
梦境里的画面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每一个细节都清淅得令人心惊。
周衡惊惧的眼睛,苍白的皮肤,脆弱的脖颈,还有那种……完全掌控、肆意侵夺的感觉。
这不是他。
至少,不是清醒时的萧决会做的事,会起的念头。
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如此具象、如此……不堪的欲念。
寂静中,他缓缓坐起身,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微光,看了一眼身下凌乱的床褥,眸色愈发沉暗。
一种混杂着惊怒、诧异,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燥郁,在胸中无声蔓延。
他想起周衡。那个在矿道里吓得脸色惨白还想着救他的书吏,那个在文书堆里总能找出关键点的下属,那个得了赏赐后愈发谨慎低调、几乎把自己缩成影子的年轻人。
也是那个,皮肤很白,眉眼清隽,在军营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因此招来觊觎的……男子。
萧决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梦境带来的荒谬感和身体的反应,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这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阴谋诡计更让他不适。
天光未亮,他便起身。动作比平日更重几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抑。
冷水净面,寒意刺骨,却未能完全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
晨间议事,将领们陆续到来。萧决端坐主位,听着各方禀报,下达指令,与平日并无二致。
只是那眼神,比往常似乎更冷冽几分,周身气压低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当周衡低着头,将整理好的昨夜紧急军情摘要躬敬呈上时,萧决伸手去接。
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极其短暂的触碰。
周衡的手冰凉,带着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萧决的指腹温热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糙。
只是瞬间的接触,周衡便象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头垂得更低。
萧决握着那份文书,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一触即分的冰凉触感。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周衡低垂的、露出的一小段后颈上。梦境里那片白淅的肌肤,月光下颤斗的弧度,与现实重叠。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眸色骤然加深,随即又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下去吧。”他的声音比往常更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周衡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萧决看着那匆匆离去的、略显单薄的青色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帘之外,才缓缓收回视线。
手中的文书被他无意识地捏紧了一角,留下几道细微的折痕。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军务上,面色冷硬如铁。
接连数夜,相似的梦境以不同的形式侵扰着萧决的睡眠。
有时是昏暗矿道里带着血腥气的纠缠,有时是书房摇曳烛光下凌乱的文书与散开的衣襟,有时甚至只是重复着那片白淅后颈在月光下颤斗的弧度。
每一次醒来,身下都是一片冰凉,提醒着他那不容忽视的、脱离掌控的生理反应,以及梦境里那个清淅无比的对象——周衡。
烦躁如同附骨之疽,在萧决冷硬的心绪中蔓延。
他试图将这归咎于军务繁重、压力过大,或是许久未曾疏解的正常欲求。
然而,每当看到周衡那张清隽安静、带着小心翼翼神色的脸,那股莫名的躁动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与梦境碎片交织,搅得他心绪不宁。
这不象他。萧决厌恶一切失控,无论是战局,还是人心,抑或是……自身的欲望。
他需要解决这个问题,用最直接、最符合逻辑的方式。
这日午后,处理完一批紧急军报,萧决将陈镇单独留了下来。书房内炭火哔剥,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陈镇。”萧决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侯爷。”陈镇躬身。
萧决的目光落在虚空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镇纸边缘,停顿了片刻,才以一种谈论天气或军械补给般的口吻,淡淡道:“去,找几个干净的女子来。”
陈镇猛地抬起头,素来沉稳如石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空白,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因连日劳累而听错了。
侯爷……要女人?在这武威前线军营?
自他跟随萧决以来,无论是在北凉府邸还是行军在外,从未见过侯爷对女色表现出特别的兴趣,更遑论在战事尚未完全平息、军务千头万绪之际,主动提出这等要求。
“侯爷?”陈镇忍不住确认,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
萧决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冷冽,却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需要本侯重复第二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陈镇心头一凛,立刻垂下头:“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他不敢再多问,迅速退了出去,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以萧决的身份,即便是在军营,想找几个女子也并非难事。
陈镇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两个时辰,便将三名精心挑选过的女子带到了萧决临时居所的外间。
这几名女子并非营妓,而是附近城镇中家世清白、容貌姣好,或因战乱家道中落、自愿前来换取庇护与钱粮的良家子,已由可靠之人验明身份,确保干净且安分。
陈镇将人带到,低声道:“侯爷,人带来了。”便垂手退至门外,如同往常守卫时一般站定。
萧决从内室走了出来。他已换下白日处理军务的常服,只着一身深色中衣,外罩一件宽松的墨色长袍,头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后,更衬得面容冷峻,眼神幽深。
三名女子早已得了嘱咐,此刻见正主出来,连忙敛衽行礼,姿态柔顺。
她们容貌各有千秋,或清丽,或妩媚,此刻皆低着头,露出纤细的脖颈,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萧决的目光淡淡扫过她们。确实干净,衣着也算得体,并未过分暴露。但他几乎立刻就皱起了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过于甜腻的脂粉香气,混合着女子身上特有的柔暖气息,与军营里常年充斥的铁锈、汗水和尘土味截然不同,刺鼻得让他心生不悦。
那香气试图掩盖什么,却又无孔不入,让他想起某些虚浮矫饰的东西。
“抬起头来。”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三名女子依言抬头,怯生生地望向他,眼中带着畏惧、好奇,或许还有一丝攀附的希冀。
她们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柔美,更惹人怜爱,眼波流转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勾引的意味。
其中一名胆子稍大的,甚至微微调整了站姿,让单薄的春衫更贴服地勾勒出身体的曲线。
萧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能夹死苍蝇。
他看着她们刻意摆出的姿态,看着她们眼中闪铄的、并不纯粹的光,看着她们因为紧张或期待而微微发红的脸颊。
没有半点触动。相反,一种更深的烦躁和隐隐的厌恶从心底升起。
太刻意。太虚假。太……不对。
不对什么呢?萧决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觉得眼前这些精心准备的“解药”,非但不能平息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反而象往油锅里滴了水,滋啦一声,激起了更强烈的排斥。
他想要的……或者说,梦里出现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是矿道黑暗里惊惶却清亮的眼睛,是文书堆后认真抿起的唇线,是寒冷值房中冻得发红却依然灵活记录的手指,是那截在月光下显得脆弱又……诱人的白淅脖颈。
不是这些涂抹着脂粉、摆出标准媚态的陌生女子。
“侯爷……”那名胆子稍大的女子见他久未言语,只沉沉地盯着她们,心中忐忑,又存着侥幸,试图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带着刻意的娇柔,“让奴婢伺候您……”
她的话没能说完。
萧决猛地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浊。他转身,背对着她们,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显而易见的厌弃:
“陈镇。”
守在门外的陈镇立刻推门而入:“侯爷?”
“带她们出去。”萧决的声音斩钉截铁,不留半分馀地,“立刻。全都滚出去。”
陈镇立刻应道:“是!”随即对那三名瞬间脸色煞白、不知所措的女子冷声道:“三位,请吧。”
女子们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吓得魂不附体,连告退都忘了,被陈镇不容置疑地“请”了出去,很快,外间便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令人不快的脂粉香气,顽固地残留着。
萧决站在原地,背脊挺直如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僵硬。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试图驱散鼻端那令他作呕的甜腻气味,和心头那股愈演愈烈的、无处发泄的燥郁。
看来,不是简单的欲求不满。
问题,似乎出在那个叫周衡的书吏身上。
这个认知让萧决的脸色更加晦暗不明。
他睁开眼,眸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冰冷,有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兴味,或者说,麻烦。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让凛冽的寒风灌入,吹散屋内的浊气,也试图冷却自己有些失控的心绪。
窗外,天色渐暗,武威城头零星亮起了火光。
而那个引发这一切混乱的源头,此刻大约正在他那间简陋的值房里,就着昏黄的油灯,兢兢业业地整理着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书吧。
萧决望着那一片沉沉的暮色,手指在冰冷的窗棂上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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