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周衡值房的油灯依旧亮着。
桌案上铺满了粗糙的草纸,炭笔的碎屑和反复涂改的墨迹混在一起。
他双眼布满血丝,脸色在灯下显得异常苍白,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和紧绷而微微颤斗。
他面前摊开的,不是文书,而是一叠绘满了各种结构草图、标注着密密麻麻尺寸和说明的纸张。
内核,是一张相对清淅的弩的分解图。但这弩,与北凉军目前装备的单发弩、甚至需要数人操作的床弩都截然不同。
图形粗糙,比例未必精确,许多细节依赖文本补充说明,充满了摸索和不确定的痕迹。
但内核思路是清淅的:利用杠杆、滑轮组和特殊的箭匣设计,实现短时间内无需重新拉弦上箭的连续射击。
他借鉴了记忆中诸葛连弩的“连发”概念,但具体结构完全是他凭借模糊印象和反复推演拼凑出来的,重点突出了“箭道”、“储箭匣”、“活动弩臂”和“往复扳机”这几个关键部件。
他画得很艰难。
他不是工程师,对古代机械制造更是一窍不通,只能竭力回忆曾经在博物馆见过的复原模型图片,结合一些基本的物理原理,试图将其转化为这个时代工匠可能理解的图形和描述。
很多地方他自己都吃不准,只能标注“此处需坚固活页连接”、“此杠杆长度待试验确定”、“箭匣弹簧或用牛筋替代?”。
但他知道,这东西如果真能造出来,哪怕只是雏形,在这个时代也将是颠复性的。
更高的射速,意味着在守城或特定阵型作战中,能形成更密集的压制火力,或许能减少攻坚时的人员伤亡,加快战役进程——虽然这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冰冷和自欺欺人,武器终归是收割生命的工具。
可这就是他的思路:用更高效的技术,加速萧决的军事优势积累,缩短统一进程。
他用力闭了闭干涩刺痛的眼睛,将最后一点关于“防止卡箭”的设想草草写在图纸边缘。
晨光初透,寒意未消。周衡揣着那卷几乎耗尽他心神、沾满炭灰与涂改痕迹的草纸,走向萧决独处的军帐。
帐外守卫认得他,略一询问便放行了,只是低声提醒:“侯爷刚巡营回来,正在用早膳。”
周衡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帐内宽敞却陈设简朴,炭盆驱散了些许寒意。
萧决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摆着简单的粥食与几样小菜,已用了大半。
他并未披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少了些平日的战场杀伐之气,却多了几分居于帐中运筹惟幄的深沉。
见周衡进来,他放下银箸,目光平静地投来。
“侯爷。”周衡躬身行礼,声音因熬夜而沙哑。
“何事?”萧决语气平淡,示意他起身。
周衡直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卷草纸。布条系得有些紧,他手指微颤地解开,将里面那叠凌乱不堪的纸张在萧决面前的案几空处小心铺开。
粗糙的草纸、扭曲的线条、密密麻麻的疑问标注,瞬间暴露在清晨的光线下,更显出一种笨拙又执拗的努力痕迹。
“卑职……昨夜偶得一点妄想,”周衡喉咙发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关于弓弩改制……胡乱涂画了些绝无可能成真、甚至荒谬至极的念头。
但……但想着侯爷见识广博,麾下能人无数,或许……或许能从中瞥见一丝可笑之馀的、微不足道的启发,故斗胆呈上,污了侯爷的眼。”
他说得极尽谦卑。
萧决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起初,他只是随意扫过,或许以为这年轻人又整理了什么繁杂数据或提出了某个细节改良。
但当他的视线捕捉到那张试图描绘“连续击发”机制的内核草图,以及旁边关于“箭匣”、“往复扳机”、“滑轮组杠杆联动”的简陋示意和文本说明时,他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了空中。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用指尖将最上面几张图纸拨得更开些,以便看得更清楚。
他的目光变得异常专注,锐利如鹰隼,逐一掠过那些粗陋的部件分解图、力臂示意图、甚至周衡自己都吃不准而标注的“此处或可改用坚韧兽筋”、“此活页需极其耐磨”等字样。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周衡屏住呼吸,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动的声音。他甚至不敢去看萧决的表情,只能盯着地面,等待裁决。
时间仿佛被拉长。萧决看得很慢,很仔细,偶尔会在一处反复涂改的线条旁停留,或是在某个异想天开的备注上轻轻点一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峰却微微蹙起,那不是不悦,而是一种陷入深度思考的凝滞。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张关于“防止箭矢卡滞”的潦草设想图。
他收回手,缓缓靠回椅背,目光却并未从图纸上移开,仿佛那些粗糙的线条还在他脑海中重组、推演。
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周衡苍而紧张的脸上。
“这是你画的?”萧决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淅。
“是……是卑职睡不着,胡思乱想,随手涂抹……”周衡连忙重复那套说辞,手心沁出冷汗。
“胡思乱想?”萧决打断他,指尖在案面上那“连发”二字旁敲了敲,发出一声极轻的、听不出情绪的哼音,“这可不是胡思乱想能想出来的东西。”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周衡:“周衡,告诉本侯,你,所求为何?”
周衡感到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知道,此刻任何闪铄其词或虚伪的套话都毫无意义,只会引起更深的怀疑。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因为决绝而显得异常清淅,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颤斗:
“回侯爷!小人别无所长,唯有一颗赤心,愿以此身所学、所能想到的一切微末之技,倾力相助侯爷,荡平群雄,廓清寰宇,早日登临九五,终结这血流漂杵的乱世!
此图纵然荒谬可笑,但若其中万一之念,能得巧匠之手化为现实,助侯爷大军锋镝更利一分,便是小人毕生所愿!”
萧决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却仿佛有暗流无声翻涌。
“就凭你?”萧决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是质疑还是陈述,“凭这些……不知能否走出图纸的妄想?”
周衡感到背脊的肌肉都绷紧了,但他没有退缩,反而迎着萧决的目光,挺直了那副并不强壮的身板,斩钉截铁,一字一顿:
“是!图纸粗陋,工艺难关重重,此乃事实。然思路或可启迪巧匠!侯爷乃天命所归,麾下自有鬼神莫测之能工!
卑职愿为侯爷效死,肝脑涂地,只求侯爷给这妄想一个被验证的机会!
若成,乃侯爷洪福,大军之幸;若败,不过几张废纸,烧了便是,于侯爷无损!”
帐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两人对视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
许久,萧决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伸手,取过一张空白笺纸,提笔醮墨,笔走龙蛇,飞快地写下一道手令,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印,稳稳盖上。
“陈镇。”他对着帐外唤了一声。
几乎是立刻,陈镇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门口:“侯爷。”
萧决将手令和那卷草纸一起递过去:“以此手令,将此图列为最高机密,即刻派绝对可靠之人,以最快速度送回北凉城将作大监。
着大匠李淳亲自主持,遴选心腹巧匠,秘密研制,反复测试其可行性、威力、耐用及造价。所需一切,皆予满足。
有任何进展,随时密报于我。此事若有半分泄露,你知道后果。”
陈镇双手接过,目光快速扫过那卷草纸最上方露出的怪异线条,沉声应道:“属下明白!必不辱命!”随即利落转身,消失在帐外。
萧决这才重新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周衡。
“谢侯爷信任!卑职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周衡深深拜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斗。
“下去吧。”萧决挥了挥手。
周衡如蒙大赦,又行一礼,这才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出了军帐。
帐外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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