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凛风如刀。南都小皇帝暴毙、幼主与齐王暗通款曲、十万齐军压境的消息,如同三九天的冰水,泼得北凉军营一片死寂。
主帐内,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
舆图上,代表齐军的红色标记密如蚁群,正沿着几条预判的路线,缓缓向北凉东部边境蠕动。
四万对十万,冰冷的数字对比,像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萧决站在舆图前,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插在冻土里的铁枪。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羊皮上来回移动,从己方防线,划到齐王可能设立中军大营的几个缺省地点,最终,久久停留在那条横亘在战场侧翼、已经冰封的沧澜江支流——饮马河上。
“齐王挟新帝之名,骄横而来,其军虽众,但冬日远征,补给线长,各部协调必缓。”
萧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地,切割着帐内的寂静,“其战略,无非是以势压人,逼我军分兵固守各处关隘,再以优势兵力逐一击破,或寻我主力决战。”
他转过身,目光如冷电扫过众将:“故而,我军绝不能遂其愿,陷入被动防守的泥潭。”
杜先生眉头紧锁:“侯爷之意,是主动出击?可敌众我寡,正面迎击,无异以卵击石。”
“谁说要正面迎击?”萧决的嘴角扯起一丝极冷峻的弧度,手指猛地戳在饮马河冰面上,“十万大军,铺陈过广,其命门何在?不在前锋,不在两翼,而在其中军,在其帅旗之下!”
他指尖沿着冰面划出一道凌厉的直线,直刺舆图上齐王中军最可能驻扎的一处背风坡地:“放弃所有关隘的固守之念。佯动!在东部防线大张旗鼓,多树旗帜,广布疑兵,让齐王的细作确信我军意图死守。”
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然后,”萧决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集中所有骑兵、‘游奕队’悍卒、‘速射弩’队,轻装简从,只带五日干粮。不走陆路——走冰面!
沿饮马河冰封河道,隐蔽疾进,昼夜兼程,绕过齐军所有前沿耳目和防线,直插其腹心,猛攻其中军大营!”
“打烂他的指挥中枢!斩断他的帅旗!十万大军,失了头脑,便是十万头待宰的猪羊!”
这计划太大胆,太疯狂,简直是将北凉全部气运孤注一掷!
赵参将喉结滚动,眼中燃起战意,却又带着迟疑:“侯爷神机!然……冰面行军,虽出其不意,但风险亦巨。若天公不作美,途中突遇大风雪,则人马难行,困于冰河之上,进退失据,恐有倾复之危啊!”
这正是最关键,也最无法掌控的一环。冬日塞外,天气诡谲,一场暴风雪足以埋葬整支军队。
萧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天气的威胁,这几乎是他这个近乎完美的奇袭计划中,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变量。
他需要一场掩护,但更需要行动的窗口。如何精准把握?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唯有炭火噼啪。众将的目光都集中在萧决身上,等待主帅的决断,或者说,等待一个解决这致命难题的方法。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带着明显迟疑和紧张的声音,蚊子哼哼似的响了起来:
“那个……侯爷……末将……末将或许……知道一点……”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声音来源——周衡身上。
他缩在那里,脸憋得有点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袍角,象个上课被老师突然点名回答难题的学生。
萧决的目光也转了过来,深邃难测:“讲。”
周衡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站起来,挪到舆图边,不敢看萧决的眼睛,只盯着饮马河那片局域,声音稍微大了点,但还是发干:“末将不懂打仗,侯爷的方略,末将听着……听着极好。”
他先拍了个生硬的马屁,然后才切入正题,“就是这天气……末将以前流落时,听过一些老跑商的、老猎户的闲谈,也……也瞎翻过些杂书。
这冬日里,若是像近日这般,北风刮了几天后,忽然转弱,云层又低又厚,沉甸甸的象要压下来,还带着点……嗯……潮气。”
他努力回想着那些模糊的现代气象知识碎片,结合观察,尽量说得象那么回事:
“这种情形,若是再遇到从东南边吹过来一股子没那么冷、反而带点湿气的风,两股风在河谷这类地方一撞……就特别容易憋出大动静。”
他抬头,飞快地瞄了萧决一眼,又赶紧低下,手指在饮马河中下游某处点了点:
“按那些老说法,还有书上隐约提过的……大概就在这一带,最容易生成那种来得猛、去得也快的‘白毛风’,就是……暴风雪。”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象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接下来的话:“末将这几日偷偷观天,觉得……觉得两日后,很可能就有这么一场!
若是……若是大军行动够快,正好在暴风雪最烈的时候,扑到齐王中军脸上……”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暴风雪固然是阻碍,但也是最好的掩护和突击的号角!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比刚才更加诡异。所有人都看着周衡,眼神复杂。预判暴风雪?这周参军……怎还懂这个?靠谱吗?
萧决的目光牢牢锁在周衡脸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剥开他的皮肉,直视他脑海里的每一个念头。沉默如同实质,压得周衡几乎喘不过气。
“你有多少把握?”良久,萧决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衡手心全是冷汗。他有狗屁把握,那点知识半桶水都晃荡,可事到如今,只能硬撑。“六……六成以上!”
他咬牙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侯爷,天时难测,但此迹象颇为明显!若是真的,便是天助北凉!
暴风雪一起,天地混沌,齐军必然龟缩营盘,哨探失灵,正是我军雷霆一击的绝佳时机!
就算……就算没那么准,我军沿冰面机动迅速,只要行动够快,也能抢在天气彻底变坏前发起攻击!”
他这番话,半是猜测,半是鼓劲,把自己那点可怜的知识和全部的求生欲都押了上去。
萧决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冰面河道和齐军中军之间反复比划。帐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的微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象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萧决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尤豫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李郎官!”
“末将在!”
“速射弩队,可战者几何?”
“五十具弩机,百名弩手,虽仍有遐疵,但短程齐射,足以撕开任何军阵!”
“赵参将!”
“末将在!”
“游奕队最悍勇者,能抽调多少?”
“八百!皆是以一当十的死士!”
“好!”萧决一掌击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乱颤,“便如此定!各部依令准备,明日始,东部防线佯动,务必做得真切!后日拂晓,精选一万五千精锐,由本侯亲率,沿饮马河冰面,奔袭齐王中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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