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观天(1 / 1)

待众将肃然领命,鱼贯退出主帐,沉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风雪与嘈杂,帐内骤然陷入一种更为紧绷的寂静。

炭火噼啪,光影在萧决冷硬的侧脸上跳跃。

周衡还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既为刚才自己的“豪言壮语”后怕,又隐隐有一丝参与重大决策的兴奋。

他正准备也悄悄退出去,继续他那不靠谱的“观天大业”,手腕却猛地被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手攥住。

力道之大,让他猝不及防地向前一个趔趄,直接撞进了一个坚硬如铁的胸膛。

“侯……”他惊呼声还未出口,就被彻底堵了回去。

萧决毫无预兆地低下头,狠狠吻住了他。

凶猛、炽热、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骤然喷发。

滚烫的舌撬开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唇齿,长驱直入,肆意扫荡,攫取他肺腑间稀薄的空气,更象是在标记、在征服、在发泄某种难以言喻的激烈情绪。

周衡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抵在萧决胸前,却如同蚍蜉撼树。

那铁箍般的手臂将他牢牢禁锢,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铠甲下传来的炽热体温和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某种不容忽视的、坚硬的变化。

唇舌被吮吸得发麻。

鼻端全是萧决身上强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皮革、铁器和一种独特的冷香,霸道地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

氧气被剥夺,他眼前阵阵发黑,腿脚发软,全靠萧决手臂的支撑才没滑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周衡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晕厥时,萧决才稍稍退开些许,唇瓣却仍流连在他被揉躏得殷红微肿的唇上,轻轻厮磨。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灼热地交错。

萧决的眸色深得不见底,翻涌着周衡看不懂的暗潮,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情动后的微喘和一丝不容错辨的狠厉:“你的‘天启’,最好灵验。”

周衡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红得能滴血,嘴唇火辣辣地疼,眼角都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他脑子还是懵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亲吻弄得魂飞魄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哑又颤:“我……我会盯紧……”

萧决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什么也没说,松开了钳制他的手臂,转身走向内室,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去准备吧。”

周衡跟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案几才站稳。他捂着胸口,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嘴唇上的触感和那侵略性的气息久久不散。

他甩了甩混乱的脑袋,不敢深想,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出了主帐。

帐外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滚烫的脸颊稍微降温,却吹不散心底那团乱麻和唇上鲜明的烙印。

接下来的两日,北凉军这部战争机器全速运转,却又诡异地分为明暗两层。

明面上,东部各处关隘、营垒旗帜招展,号角连绵,士兵往来调动频繁,工匠“叮叮当当”加固工事,一副誓与阵地共存亡的架势。

齐王派来的细作混在商贾流民中,远远看到这阵仗,忙不迭地将“北凉军意图死守”的消息传回。

暗地里,一万五千被筛选出来的北凉精锐,悄然集结在远离主防线的一处隐蔽河谷。

马蹄包上了厚布和防滑的草捆,铠甲关键部位做了防反光的处理,每个人都分到了冻得硬邦邦的肉干、炒面和一小皮囊烈酒。

没有战前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有沉默的检查和最后一次擦拭武器。

周衡则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拖着几个最有经验的老斥候和本地向导,爬到附近最高的山包上,一遍遍观察云层走向、风速变化,记录下每一个细微的异常。

他甚至学着古人的样子,弄了点干燥的羊皮绳挂在外面,观察其受潮膨胀的程度。

他的紧张感染了身边的人。陈镇奉命带着一队亲卫专门保护他,看着他不时抬头望天、念念有词、一惊一乍的样子,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无奈。

终于,在预定出发的前夜,周衡望着东南方向那愈发低沉厚重、隐隐透出暗红不祥之色的云层,感受着空气中那股粘滞潮湿、仿佛一拧就能出水的气氛,还有风向那微不可察却确实存在的逆转征兆,他猛地转身,冲向萧决所在的中军小帐。

“侯爷!”他顾不上行礼,声音因为激动和缺乏睡眠而嘶哑,“云层已至极限,东南风气已变,最迟明日午后,暴风雪必至饮马河中游!其势……恐怕比预想的还要猛烈!”

萧决正在最后核对行军路线和攻击串行,闻言抬起头。

烛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看不出情绪,只点了点头:“知道了。去休息,明日要行军。”

周衡张了张嘴,还想再强调一下暴风雪的强度,但看到萧决那沉静如渊的眼神,所有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小帐篷,却哪里睡得着?脑子里反复预演着可能发生的各种状况,好的,坏的,更多的是坏的。

拂晓前,天色墨黑,风雪暂歇,正是最寒冷的时刻。

一万五千北凉死士,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悄然滑出巢穴的狼群,沉默地离开了隐蔽的河谷,先是向北,然后借着地形的掩护,猛地折向东南,扑向那条沉睡的冰河——饮马河。

河面冰层在朦胧的天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冷硬光泽,蜿蜒伸向远方。

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而特殊的“咔咔”声,在寂静的黎明前传出很远,让人心惊肉跳。

周衡骑在一匹特意挑选的、较为温顺稳健的驮马上,裹着厚重的皮裘,仍觉得寒气顺着每一个缝隙往里钻,四肢百骸都冻得发僵。

他紧紧跟在陈镇身边,位于中军靠前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前方萧决挺拔如松的背影。

大军在冰面上沉默而快速地行进。斥候小队像离弦的箭,不断向前方和两侧撒出去,又带着最新的情报流星般返回。

消息汇总到萧决那里:齐军各部果然正按照他们“预想”的剧本,稳步向北凉东部佯动的防线推进。

其庞大的中军,连同齐王的王旗和大纛,已在饮马河以南约八十里的一处背风缓坡,扎下了连绵十数里的坚固营盘。

营盘规整,旌旗林立,巡逻严密,透着骄兵必胜的气象。

唯有头顶那铅灰色、不断加厚翻滚的云层,和空气中越来越明显的憋闷潮湿感,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心头,也悬在周衡那根紧绷的神经上。

他几乎每隔一刻钟就要抬头看天,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心中疯狂祈祷:一定要来,一定要准时来,但……也别太猛啊老天爷!

午后,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仿佛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向大地。

风,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连马蹄踏冰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这种寂静,比狂风怒号更让人心头发毛。

周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来了,就是这种感觉!暴风雪前的极致压抑!

突然,毫无征兆地,东南方的天际线猛地暗沉下去,仿佛被泼上了浓墨。

紧接着,一道灰白色的、翻滚着的“墙壁”,以排山倒海之势,贴着地平线急速推来!那不是云,那是移动的、咆哮的雪暴!

“来了!”周衡失声叫道,声音淹没在骤然响起的、如同万千鬼魂哭嚎的凄厉风声中。

几乎是眨眼之间,那堵“雪墙”就吞噬了天地!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和细密坚硬的冰粒,以摧毁一切的气势横扫过冰河!

能见度瞬间降至不足十步,不,五步!天地间只剩下狂暴旋转的白色和震耳欲聋的风吼。

人马被吹得东倒西歪,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手上,如同刀割。

真正的、比预想更猛烈的“白毛风”,降临了!

冰河之上,北凉军的队伍瞬间被扯入这片混沌狂暴的白色地狱。

风声掩盖了所有命令,大雪模糊了所有视线。

但就在这极致的混乱和恐怖中,周衡依稀看到,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在狂暴的风雪中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槊,槊尖指向前方,仿佛一杆永不屈服的战旗!

进攻的号角,被风雪吞没。但决死的冲锋,已然在这天地之威的掩护下,无声地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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