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绵长而迟钝的痛,从右肩胛骨下方顽固地辐射开,伴随着身体高热带来的阵阵虚脱和口干舌燥。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好一会儿才对焦。
还是那个充满药草味的营帐,光线昏暗,不知是清晨还是黄昏。
他侧躺在铺着厚实皮毛的床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右肩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稍微一动就是一阵闷痛。
帐内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然后,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规律的水声。
他费力地偏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就在床榻边不远处,萧决背对着他,坐在一个矮凳上,身前放着一个铜盆。
他脱去了染血的外袍和铠甲,只着一件深色的单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却布满新旧伤痕的小臂。
他正拧干一块布巾,动作仔细而专注,水珠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滴落盆中。
周衡愣了愣,脑子还有些昏沉。
下一秒,他就看到萧决转过身,拿着那块冒着微微热气的湿布,朝着他走来。
周衡下意识地想缩,却牵动了伤口,痛得吸了口凉气。
萧决的脚步顿了一下,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胡茬也冒了出来,但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此刻正沉沉地看着周衡。
“醒了?”萧决的声音有些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周衡干涩地应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里的布巾上。
萧决没再说话,在床沿坐下,伸手探向周衡的额头。
微凉而粗糙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皮肤,周衡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萧决的手顿了顿,随即自然地收了回去,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
“还在烧。”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将那块温热的布巾,轻轻敷在了周衡的额头上。
温热的湿意熨帖着灼烫的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舒适。周衡有些懵,这……侯爷亲自给他敷额头?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冲击,萧决已经拿起了旁边小几上的一只瓷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汤药,散发着浓烈的苦涩气味。他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周衡唇边。
“喝了。”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
周衡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勺子和萧决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更乱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可右臂根本抬不起来,左臂也酸软无力。
他只能僵硬地、就着萧决的手,抿了一小口。苦!难以形容的苦,直冲天灵盖,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萧决看着他的表情,动作停了停,目光扫过他的脸,然后又舀起一勺,再次递到他唇边,这次语气稍微缓了点,但还是硬邦邦的:“良药苦口。喝光。”
周衡忍着翻腾的胃液和舌根的苦涩,一勺一勺,就着萧决的手,把那碗堪比毒药的汤药喝了个干净。
每喝一口,他都能感觉到萧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太专注,让他浑身不自在,只能盯着碗沿或者萧决的手腕,不敢抬眼。
喂完药,萧决放下碗,又拿起那块布巾,浸了温水拧干,开始擦拭周衡的脸颊和脖颈。
布巾划过皮肤,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柔和。可周衡却觉得比刚才喝药还难熬。
他想说“不用了侯爷,我自己能行”,可嗓子干得发不出象样的声音,身体也确实虚软无力。
萧决的动作很稳,擦拭完脸颊脖颈,又换了一块干净的布巾,将他露在外面的左手也仔细擦了一遍。
全程沉默,只有布巾入水拧干的水声,和两人间那诡异又紧绷的气氛。
做完这些,萧决将布巾扔回盆里,起身走到一旁的火炉边,拿起一个一直温着的陶罐,倒出小半碗冒着热气的、看起来清亮些的汤汁,又走了回来。
“肉糜粥,喝点。”依旧是简短直接的命令。
周衡确实饿了,也渴,喉咙像着了火。他看着那碗粥,又看看萧决,最终还是抵不过身体的须求,微微点了点头。
这次萧决没再用勺子,而是直接端着碗,凑到他唇边,另一只手伸到他颈后,微微托起他的头,调整到一个方便吞咽的角度。
这个姿势比刚才喂药更显亲密。周衡几乎是被半揽在萧决臂弯里,鼻尖距离萧决的胸膛只有寸许,能清淅闻到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药味。
他僵硬地就着碗沿,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度适中的肉粥。粥熬得烂熟,带着肉糜的咸香,很好地安抚了空荡荡的胃和干渴的喉咙。
萧决很有耐心,等他咽下一口,才微微倾斜碗身,让他喝下一口。
整个过程,那只托着他后颈的手稳定而有力,目光也一直落在他吞咽的动作上。
一碗粥喝完,周衡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也……更加无所适从了。他低着头,不敢看萧决,小声说了句:“谢……谢谢侯爷。”
萧决没应声,只是将碗放回小几,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眉头依旧蹙着。
“军医说,箭疮深,易引动内火,这几日会反复发热。按时喝药,别乱动。”他交代着,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公事公办,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细致,“陈镇在外面,有事叫他。”
说完,他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周衡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他赶紧又补了一句:“侯爷,战事……”
“齐王已溃,中军大纛被夺,残部正四散逃窜,赵参将带人追剿。”萧决言简意赅,目光落在他包扎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你立了大功。”
周衡愣了一下,立了大功?是指……挡箭吗?他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
他心里惦记着任务,忍不住追问:“那……朝廷那边?还有齐王会不会……”
“这些不是你现下该操心的。”萧决打断他,语气微沉,“养好你的伤。”
周衡被噎了一下,讷讷地“哦”了一声。
萧决不再多说,转身朝帐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夜里若烧得厉害,或伤口疼,就叫军医,或者……叫本侯。”
帐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背影。
周衡独自躺在榻上,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布巾的温润触感,唇齿间还有汤药的苦涩和肉粥的馀香。
帐外,风雪不知何时已停。萧决站在主帐前,望着远处逐渐散去的阴云和露出的一线天光,眸色深沉。陈镇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侯爷,周参军所用的药材,都是按您吩咐,用的是库里最好的。军医也叮嘱过了,日夜轮值看护。”陈镇低声禀报。
萧决“恩”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齐王残部追剿情况如何?”他问,语气已恢复平日的冷硬。
“赵参将来报,已歼灭大部,齐王仅率千馀亲卫向东南溃逃,已派精锐斥候尾随。”
“朝廷那边有何动静?”
“南都新帝似乎被吓住了,暂时未有新的旨意传出。但齐王败退,其与朝廷的盟约恐生变量,朝中一些原本观望的势力,或许会转向。”
萧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墙头草罢了。传令各部,加紧休整,清点战果。此战虽胜,不可懈迨。”
“是!”
陈镇领命,却并未立刻离开,尤豫了一下,低声道:“侯爷,您也两日未曾合眼了,是否……”
“无妨。”萧决摆摆手,打断他。他转身,目光掠过身后那顶安置着周衡的营帐,眸色暗了暗,“看好他。任何情况,即刻来报。”
“属下明白。”
萧决不再多言,大步走向中军大帐,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军务和战报需要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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