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颖城(1 / 1)

暮色如铁,沉沉压向颖阳城头。北凉军的旗帜在城外连绵营地上空翻卷,如同黑云边缘渗出的寒光。

城门未曾紧闭,却也只开了仅供车马缓行的缝隙,吊桥半放,透着一股审慎而尤疑的气息。

中军帐内,萧决刚刚听完最新斥候回报。

“郑怀闭门不出,其长子郑绪于城头观望已有一个时辰。”陈镇沉声道。

杜先生沉吟:“他在掂量。掂量我军实力,掂量齐王溃败后他自身的分量,也在掂量……该如何开价。”

“开价?”周衡记录的手顿了顿。

萧决目光落在舆图上颖阳的位置,声线平稳无波:“乱世之中,城池易主如同货殖买卖。

郑怀不是冯既明,他要卖的,不只是城,还有他郑家在此地盘踞三代积累的人望、钱粮、以及……往后的忠心。

自然要待价而沽,更要看看买主是否够格,能否出得起价,又是否……会卸磨杀驴。”

周衡默然。原来“犒军”、“宴请”都只是谈判的前奏,是彼此试探底牌的牌桌。

他想起现代商业谈判前的那些饭局,本质并无不同,只是这里的筹码是土地、军队和生死。

“他想谈,便与他谈。”萧决起身,玄甲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传令,明日巳时,本侯入城。陈镇,你随行。赵参将,城外大营交给你。”

“侯爷,恐防有诈。”赵参将抱拳。

萧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若真有玉石俱焚的胆魄,此刻城门已封,滚木礌石该备齐了。

既然想谈,就不会轻易撕破脸。况且——”他目光扫过周衡,“我们也该看看,这位郑城主,手里究竟有多少可以摆上桌面的筹码。”

次日,萧决仅带两百精锐亲卫入城。马蹄踏在颖阳城主街的青石板上,声响清脆而空旷。

街道两旁店铺门窗紧闭,百姓避让,只有少数胆大的从门缝后窥探。一种压抑的寂静弥漫四周。

城主府邸倒是张灯结彩,郑怀率众迎出大门,礼节周全,笑容满面,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侯爷驾临,颖阳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宴设花厅,比军营粗糙宴席精致百倍。金器玉盏,珍馐罗列,乐师于屏风后奏着舒缓的雅乐。

郑怀不谈军事,只殷勤劝酒,介绍风物,言语间将北凉军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又将齐王与朝廷暗中贬损一番,态度看似鲜明。

酒过三巡,郑怀叹息:“唉,颖阳地小民贫,偏安一隅,全赖将士用命,百姓齐心,方能在这乱世苟存。然终究如无根浮萍,风雨飘摇啊。”

他举杯敬萧决,“今日得见侯爷龙章凤姿,威仪赫赫,方知何为真英雄!我颖阳上下,翘首以盼王师久矣!

只望侯爷能体恤我等小民求生之艰,予以庇护。”姿态放得极低,俨然已以臣属自居。

萧决举杯略一示意,并未饮尽,只道:“郑城主有心了。天下纷乱,百姓何辜。北凉所求,不过止戈安民。城主既明大义,自是颖阳之福。”

场面话滴水不漏。周衡坐在下首,默默观察。

郑怀身边除了其子郑绪,还有几位本地宗族老者作陪,皆是人精,言谈谨慎。府中仆役侍女进退有度,显然规矩森严。

宴席渐酣,气氛似乎松快了些。郑怀拍了拍手,乐声一变,转为清越。

屏风后转出几位抱着琵琶、古琴的乐伎,并非妖娆舞姬,而是衣着素雅、容貌清秀的少女。

“小女云娥,略通音律,平日养在深闺,今日侯爷莅临,特命她抚琴一曲,以助雅兴,万勿推辞。”郑怀笑道,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家宴让女儿展示才艺。

周衡恍然。原来“筹码”可以这样呈现。

不是赤裸的献媚,而是含蓄的展示:看,我郑家不仅有钱粮城池,还有教养良好的女儿,可以联姻,可以巩固关系。这是一种更体面、也更难拒绝的“开价”。

那位郑大小姐云娥,低眉顺目,行礼后于琴案前坐下,指尖拨动,琴声淙淙,技艺确实娴熟,姿态端庄。

她始终微垂着眼,偶尔抬眼看向主位,目光清澈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随即又羞涩垂下。尺度拿捏得极好。

周衡心里啧啧两声,目光不由飘向萧决。

只见萧决神色平淡,指尖随着琴音在酒杯边缘轻轻叩击,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乐曲。既未显出特别兴趣,也未流露不耐。

一曲终了,郑云娥起身行礼,默默退下。郑怀仔细观察萧决神色,却看不出端倪,只得笑着岔开话题,继续劝酒。

周衡觉得有些气闷,这宴席看似融洽,实则句句机锋,比行军打仗还累人。他借口更衣,离席走向厅外回廊。

夜色已深,廊下灯笼晕出昏黄的光。他深吸几口微凉的空气,正想溜达几步,忽听不远处假山石后传来压低的啜泣与抱怨声。

“……父亲眼里只有长姐!这般露脸的机会,何曾想到过我?”一个年轻女声带着哽咽与不甘。

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劝慰:“二小姐,嫡庶有别,老爷自然先顾着大小姐的前程。您且宽心,日后……”

“日后?日后还有什么好机会!”二小姐声音陡然尖锐了些,“那镇北侯……那般人物!若是……若是能……哪怕只是……也好过在这府里看人脸色,将来不知被父亲随手配给哪个阿猫阿狗!”

“小姐!慎言!”

声音低了下去,变成急促的窃窃私语。周衡本无意偷听,正要转身离开,却捕捉到几个零碎词句:“……药……竹林……必经之路……成了便好……”

他脚步一顿,眉头蹙起。庶女?下药?竹林?这桥段……他迅速联想到了某些宅斗剧里的昏招。

这郑二小姐,怕不是狗急跳墙,想挺而走险,制造“意外”?

周衡第一反应是荒谬。萧决是何等人物,身边防卫何等周密,这种后宅阴私手段,在他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陈镇那些人鼻子比狗还灵,怎么可能让来路不明的东西近萧决的身?

他摇摇头,打算离开,当作没听见。可转身的刹那,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如果……如果萧决真的“意外”中了招,和那位郑二小姐有了点什么……他是不是就会对男人失去兴趣了?

毕竟,温香软玉在怀,不比对着自己这个硬邦邦的男人强?

这念头如同野草,瞬间疯长。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