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担心(1 / 1)

王乡绅一案的“三步走”方略推行得风生水起,效果出奇的好。

周衡在北凉军内核层乃至颖阳有心人眼中,已然是真正能参与谋断、见解老辣的新锐谋士。

这日处理完文书,他信步走到校场附近透气。

春日的阳光晒得人发懒,远处士卒操练的呼喝声也显得不那么刺耳了。

他正望着天空发呆,忽然听到两个蹲在兵器架旁偷闲的老兵低声嘀咕。

“……瞅见没?那位就是周记室。”

“嚯,这么年轻?瞧着文文弱弱的。”

“人不可貌相!王扒皮那事儿,听说就是这位给侯爷出的主意!又砍头又给枣,还把剩下的人使得团团转,高明!”

“怪不得侯爷那么看重……我可听说,现在大帐里议事,遇到难处,侯爷总爱先问问他的意思。”

“那是,有真本事的人,到哪儿都吃得开……”

周衡听得耳根发热,赶紧转身溜走,心里却象被羽毛搔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说不出的虚。

他那些主意,多半是仗着多了千年的见识碎片,真要论起这个时代的权谋底蕴,他还差得远。

傍晚回到主帐局域,轻松的心情还没维持片刻,就被迎面而来的凝重气息冲散了。

陈镇正与一名甲胄染血、面带疲惫的斥候快速交谈,见周衡过来,陈镇只略一点头,眼神里是罕见的肃杀。

斥候匆匆离去,陈镇则握着一枚细小的染血竹管,疾步走向中军大帐。

周衡心头一紧。很快,低沉的聚将鼓声便响彻营地。

帐内气氛压抑。萧决端坐,面色沉静如水。

赵参将单膝跪地,脸色灰败,额角带着未干的血迹。杜先生眉头紧锁,其馀将领也个个面色凝重。

“黑风峪剿匪,先锋遇伏,伤亡近半。”萧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帐内温度骤降,“匪类中混入了擅战阵之人,非寻常乌合之众。”

赵参将重重叩首:“末将轻敌冒进,请侯爷治罪!”

萧决没看他,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指尖点了点黑风峪那险恶的标记:“罪暂且记下。眼下,是这枚钉子,该如何拔除。”

众人各抒己见,有主张增兵强攻的,有建议围困的,还有想招安试探的,但都绕不开地势险要、敌情不明的困境。

周衡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那些纯军事的讨论,只觉得那些山谷、隘口、兵力调度如同天书,他完全插不上话,只能干着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记录用的竹简边缘。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主位上的萧决。

萧决似乎并未留意众人的争论,他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仿佛在闭目养神。

只有那搭在扶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极缓慢、极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显示出他正在飞速思考。

周衡看着他那副沉静的模样。

他看得出萧决眉宇间一丝极淡的倦色,想起这几日军务繁重,他又夜夜……折腾到很晚,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

就在这时,萧决忽然掀起了眼帘。

看向争论最激烈的两人,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了所有嘈杂:“黑风峪地形,利于守而不利于攻。强攻,徒损士卒;久困,师老兵疲,且易生变。”

他顿了顿,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匪徒所恃,无非地势与暗中援手。那便反其道而行之。赵参将。”

“末将在!”赵参将挺直脊背。

“着你部大张旗鼓,于峪口增兵,广立旌旗,多置篝火,日夜佯作攻城之势。我要你将匪军主力,牢牢钉死在正面,无暇他顾。”

“遵命!”

“杜先生。”萧决转向老者。

“老朽在。”

“颖阳旧档,尤其是工房、矿冶相关卷宗,立刻彻查。黑风峪早年曾有矿采,我要知道所有废弃坑道的可能走向与入口。寻访旧矿工及后裔,越快越好。”

杜先生眼中精光一闪:“侯爷是想……地道?”

“有无可用之径,查过方知。即便十不存一,亦是一线之机。”

萧决语气笃定,“另,挑选三十名最精锐机敏、擅长山地潜行与狭小空间搏杀的士卒,单独编练,随时待命。一旦寻得可行信道,他们便是破局之刃。”

一套以正面佯攻牵制、暗中寻隙奇袭的方案,在萧决清淅冷静的叙述中迅速成型。

帐内众将闻言,眼中疑虑渐去,换上信服与跃跃欲试之色。

周衡听得心潮起伏,他完全没想到还能从废弃矿坑入手,更惊叹于萧决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能从纷乱信息中抓住这微小的可能,并果断部署。

议定方略,众人领命而出,分头准备。帐内很快只剩下萧决和周衡。

萧决揉了揉眉心,那份维持的冷硬似乎松懈了些,露出底下淡淡的疲惫。

他看向还站在原地有些发怔的周衡,招了招手:“过来。”

周衡迟疑了一下,走过去。

萧决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到身侧。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牢牢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吓着了?”他问,声音低了些,与方才议事的冷冽截然不同。

周衡想抽回手,没成功,闷声道:“没有。只是……觉得打仗真难。”

“恩。”萧决应了一声,拇指指腹在他手背上缓缓摩挲,“有些事,交给擅长的人去做便好。你无需为此忧心过度。”

“那寻访旧矿工的事……”周衡想起杜先生年事已高。

“让下面得力的人去办,你把关汇总信息即可。”萧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今晚不必熬着,早些歇息。”

“可是……”

“没有可是。”萧决看着他,目光沉沉,“黑风峪的事,我自有分寸。你脸色不好,回去歇着。”

周衡被他看得有些气短,看到他眼下的倦色,脱口而出:“那你呢?你昨晚就没怎么睡……”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萧决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深潭般的眼眸里,清淅地漾开了一丝笑意,很淡,却真实。“担心我?”他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周衡耳廓。

周衡满脸惊恐,矢口否认:“谁、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累倒了,眈误正事!”

“口是心非。”萧决低笑一声,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他松开周衡的手,却转而揽住他的肩,将他往内帐带,“既如此,便一起歇息。你看着我,我便不会眈误‘正事’了,如何?”

“萧决!你……”周衡羞愤交加,挣扎起来。

“别动。”萧决手臂用力,将他圈得更紧,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却也有一丝罕见的柔和,“今晚不动你,安心睡。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周衡发顶,呼吸渐沉。

周衡僵在他怀里,能清淅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挣扎的力气,不知不觉就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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