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炉火微光(1 / 1)

苍云岭的冬天,比霍异预想的还要严酷。

这座位于宁武关侧后方的废弃军寨,依着徒峭的山壁而建,石墙多有坍塌,营房更是十不存一。

唯一的优点是地势高峻,易守难攻,且有一眼尚未完全封冻的泉水。

两千馀残兵进驻此地时,几乎已到了强弩之末。冻伤者众多,许多人手脚生出骇人的紫黑色冻疮,行走坐卧都痛苦不堪。粮食即将告罄,药材更是稀缺。

霍异命人清点了所有存粮,统一分配,每日两顿稀粥,掺着挖掘出的少量草根树皮,勉强维持着生命之火不熄。

老将军将自己的大帐让出来安置重伤员,自己只在泉水旁一处背风的岩凹下,铺了层干草和旧毡,便是居所。

每日晨起,他必亲自巡视营寨,查看伤员,与士卒分食同样稀薄的粥水。他那挺直的脊梁和沉静的目光,成了这绝望之地最后的精神支柱。

“大将军,箭矢只剩不到三十壶,弓弦冻脆,已断了不少。刀枪多有锈蚀卷刃。”

王辉的汇报一次比一次沉重,“派往宁武关方向求援、催粮的斥候,已经出去了三批,至今……杳无音频。”

霍异望着岭下白茫茫一片、几乎辨不清方向的天地,沉默良久。他知道音频全无意味着什么。

大雪封山,路途险绝,斥候可能葬身风雪,也可能……根本没能到达目的地,或者到达了,却带不回希望。

“再派。”他的声音因寒冷和缺水而干涩嘶哑,却异常坚定,“挑最熟悉山路、体力最好的去。不要走大路,绕远些,务必把我们的情况,送到宁武关守将手中,送到……南都。”

“是!”王辉咬牙应下,转身时,眼圈有些发红。他知道,这很可能是又一次徒劳的牺牲。

入夜,寒风在残破的营寨间呼啸,如同鬼哭。

岩凹下,霍异裹紧单薄的旧披风,就着一点点将熄未熄的柴火馀烬,借着微光,在一块稍平整的石板上,用烧黑的树枝,艰难地书写着什么。

“……臣异顿首:孤军深入,困守苍云,粮尽援绝,士卒冻馁,伤亡日增。

然将士用命,人心未散,皆念皇恩,愿效死力。唯乞天听,速发援军粮秣,拯此残卒于冰雪。

北境危殆,萧逆势大,若不能制,恐成大患……臣自知才疏力薄,有负圣恩,惟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字迹因寒冷和手的颤斗而显得歪斜,但一笔一划,力透石板。

写到后来,老将军的手背青筋暴起,那双握惯了长枪、稳如磐石的手,竟有些难以抑制的微颤。

他知道这封“奏折”能送出并抵达御前的机会缈茫,但他必须写。

这不仅是一份求援文书,更是他对自己信念的交代,是对身后这两千多还信任他、跟随他的将士的交代。

火苗最后跳动了一下,彻底熄灭了。黑暗和寒冷瞬间吞没了岩凹。

霍异保持着书写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在时光与风雪中的石雕。

苍云岭的夜,是能将人骨髓都冻透的漆黑与死寂。

直到远处传来巡夜士卒压抑的咳嗽声,才缓缓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他躺下,身下的干草粗糙冰凉,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

闭着眼,耳边却仿佛响起许多年前,萧远在同样寒冷的北境营地里,豪迈的笑声:“霍兄,等打退了羌贼,咱们回京,我请你喝最好的烧刀子,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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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崖的清晨,是在粥米香气和操练声中开始的。

周衡难得起了个大早,钻进了专门分给他的那个小小“工房”——其实就是个加固过的暖和帐篷,里面堆满了他捣鼓的各种东西,从改良的雪地鞋到简易的算盘模型。

此刻,他正对着一小锅咕嘟冒泡的稠粥眉开眼笑。粥里加了肉干碎和晒干的野菜,香气扑鼻。

“搞定!”他满意地盛出一大碗,想了想,又拿了个空碗,分出一半,然后端着两只碗,顶着寒风,熟门熟路地往中军大帐摸去。

帐前亲卫见是他,点了点头便放行。帐内,萧决已经在了,正对着地图和几份文书凝神思考,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峻,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咳,”周衡清了清嗓子,晃了晃手里的碗,“萧大将军,用早膳了没?没吃的话,赏脸尝尝我的手艺?独家秘制‘抗寒营养粥’,保证提神醒脑,暖胃暖心。”

萧决闻声抬头,看到周衡那张带着点讨好又有点得意的笑脸,以及他手里那两碗冒着热气的粥,眉宇间的沉凝不自觉地散开些许。“又是你那些‘异想天开’的吃食?”他语气听不出什么,但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笔。

“什么叫异想天开,这叫科学搭配,营养均衡。”周衡把碗放在他案几上,自己拖了个小马扎在旁边坐下,“你尝尝,比炊营那千篇一律的粟米粥强多了。我特意多放了姜。”

萧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粥煮得恰到好处,咸香适口,姜的辛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确实驱散了不少寒意和疲惫。

“如何?”周衡眼巴巴地看着他。他这副样子,与帐外肃杀的军营氛围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萧决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瞬。

“尚可。”萧决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但手上喝粥的动作没停。

周衡立刻笑开了:“尚可就是很好!我跟你说,这粥的精髓在于……”

他巴拉巴拉开始讲起自己的“烹饪理念”,什么蛋白质碳水化合物搭配,什么驱寒食材的功效,虽然有些词萧决听不懂,但看他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样子,竟也不觉得厌烦。

一碗粥很快见底。萧决放下碗,看着周衡也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鼻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笼罩在帐篷缝隙透进来的晨光里,显得有些……柔软。

“你起这么早,就为了煮这个?”萧决忽然问。

周衡咽下嘴里的粥,理所当然地说:“不然呢?我看你昨晚帐里灯亮到后半夜,赵挺又来报事,肯定没睡好。

这大冷天的,不吃点热乎的怎么行?”他说得随意,仿佛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萧决心尖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微发热。这种直白又自然的关心,在他的人生里,太少见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越过案几,用指腹轻轻擦掉了周衡嘴角沾到的一点粥渍。

周衡整个人僵住了,嘴里含着半口粥,瞪大眼睛看着萧决。

那指尖的温度和触感,比碗里的粥更烫人,一下子从嘴角烧到了耳根。

萧决却已收回了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化开。“吃你的,要凉了。”

“哦……哦。”周衡机械地低下头,猛喝了两口粥,心跳得有点快。

他偷偷抬眼瞟萧决,对方已经重新拿起了文书。

帐内一时安静,只有周衡喝粥的细微声响和纸张翻动的声音。气氛有点微妙,但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暖融融的平和。

“霍异那边……”周衡还是忍不住打破了安静,找了话题,“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萧决目光没离开文书,语气平淡:“苍云岭是绝地,但也是他选择的阵地。

强攻伤亡大,围困……这个冬天就是最好的围困。

我要做的,是清理外围,确保他得不到任何补给,也断了他任何突围与后方连络的可能。”他顿了顿,“另外,宁武关那边,该加点火了。”

“你打算把监军扣留求援信的事捅出去?”周衡问。

“不止。”萧决放下文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位监军大人,胃口不小。克扣的何止是给霍异的求援信。

宁武关守军原本的粮饷,过冬的寒衣,都被他雁过拔毛。霍异旧部中,不满者大有人在。只需一点火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不仅要让监军的恶行暴露,更要激化宁武关内部的矛盾,让霍异可能的支持力量从内部瓦解,甚至……倒戈。

周衡叹了口气:“霍老将军要是知道,他寄予希望的背后,是这样一番景象……”

“所以他永远不会真正知道,或者说,不愿知道。”萧决看向周衡,目光深邃,“忠诚到了极致,有时是一种盲信。

他信的是那个朝廷,是那个皇帝,是心中那个‘忠义’的理念。

至于这理念之下具体的人如何龌龊,他宁可闭目塞听,或者……将其视为个别蛀虫,而非体系之病。”

周衡默默喝着粥,没再说话。他能理解霍异的坚守,也明白萧决的冷酷现实。

这是两个时代的碰撞,也是两种生存哲学的对抗,没有简单的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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