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岭的春天来得迟,残雪未消,寒风依旧料峭,但岭上那眼泉水的流量明显丰沛了些,带来了些许活气。
然而,这丝活气无法冲淡营中日益沉重的阴霾。
距离王辉带回那染血的帐目碎片和令人心寒的真相,已过去月馀。
霍异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笔挺的脊梁虽未弯曲,眼中却沉淀了一层化不开的灰烬。
朝廷的“补给”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送来,数量稀少,质量低劣,运送的官吏态度一次比一次敷衍,仿佛在应付差事。
而与此同时,宁武关内关于监军及其党羽倒卖军资、虚报兵额、克扣粮饷的流言越传越盛,甚至有几名低级军官因“诽谤上官”被下狱。
霍异派去暗中查证的人带回的消息拼凑起来,勾勒出一幅触目惊心的图景:朝廷拨付的北征钱粮,至少有四成未出南都便已“漂没”,两成在转运途中“损耗”,真正能到宁武关的已大打折扣。
而宁武关内,监军一系又上下其手,将本应供给前线大军的物资,或中饱私囊,或暗中售卖,甚至……可能流向了某些与萧决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边境商队。
“他们在发战争财。”王辉因伤势和愤怒,声音嘶哑如破锣,“用我们弟兄的血,染红他们的帐本!大将军,这仗……我们还为谁打?!”
帐内仅存的几名高级将领皆沉默,脸色铁青。绝望与愤怒如同毒藤,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
霍异枯坐在简陋的案几后,手指摩挲着那块曾被当作石板书写奏章的石头。
“为谁打?”霍异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众人,“为身后家国,为黎民百姓”。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行至绝境反而迸发出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萧逆欲乱天下,其志非小。
我等纵使被朝廷姑负,亦不能坐视山河破碎,异姓称王!”
“传令,”霍异站起身,身形依旧稳如山岳,“集中所有剩馀粮草,统一调配。从即日起,口粮再减三成,优先保证还能战的士卒。
重伤员……尽量安置到后方岩洞。清点所有箭矢、兵刃,能修的修,不能修的,熔了重铸枪头、箭头。
苍云岭,将是我们最后的阵地。要么在此击退萧逆,要么……便以此身为界,殉我大义!”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平静赴死的决心。将领们胸中血气翻涌,齐齐抱拳:“愿随大将军死战!”
然而,决心无法弥补实力上的巨大鸿沟。
霍异的军队,在经历了冬季的消耗、疾病的侵袭、小规模战斗的损失以及最致命的后勤断绝后,能战之兵已锐减至不足五千。
这五千人中,还有相当一部分带着冻伤或疾病,体质虚弱。箭矢不足千壶,铁甲破损严重,战马几乎损失殆尽。
反观萧决,经过一冬的休整、补充和训练,兵力已恢复并超过战前水平,粮草充足,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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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崖大营,春日的气息同样不明显,但营中气氛截然不同。
校场上喊杀声震天,新兵已初具战力,与老兵混编操练,阵型严整,杀气腾腾。
中军帐内,萧决正听着关于霍异军最新状况的汇总。
“……能战者约四千七百馀,士气低迷,但死志已显。箭矢匮乏,甲胄不全,存粮据推算仅能支撑半月,且多为劣质糙米。”情报官仔细禀报。
“宁武关方向?”
“监军一系弹压异己,关内怨声载道,但暂无兵变迹象。
最新一批‘补给’已于三日前发出,数目仅有申报的三成,且多为陈粮。
押运军官抱怨,南都户部此次拨付的银两,又被‘火耗’‘折色’扣去大半。”
萧决面无表情地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甚至比预料的更快。
霍异这头猛虎,正被他自己效忠的体系,从内部慢慢放干血液,磨钝爪牙。
“传令各部,按‘猎虎’方案,三日后卯时,全面出击。”
萧决的声音冷冽如刀,“第一军攻其东侧山脊,第二军伴攻正面隘口,第三军精锐自西侧绝壁‘鬼见愁’夜攀,务必在总攻开始前,抢占西侧制高点。
第四军骑兵游弋外围,截杀任何突围之敌。此战,不求全歼,但求击溃其主力,拿下苍云岭!”
“是!”帐内将领轰然应诺,战意勃发。
周衡站在一旁,听着作战部署,心情复杂。
他知道这是战争,是你死我活的较量,但想到霍异及其麾下那些或许同样只是奉命行事、却落得如此下场的士卒,仍感压抑。
众人领命离去后,帐内只剩萧决与周衡。
“你觉得,霍异会投降吗?”周衡忽然问。
萧决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苍云岭模糊的轮廓,沉默片刻。
“他不会。他和我父亲是一类人,有些东西,比命重。
劝降,是对他最后的尊重,也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他转过身,看向周衡,“但战场上,没有仁慈。他既选择战至最后,我便成全他军人的尊严。”
周衡默然。他能理解萧决的矛盾。对霍异,或许有因父亲而起的复杂情愫,有对对手的敬意,但更多的是立足于现实霸业的冷酷考量。
招降是上策,不降则必须毁灭,不能留下后患。
三日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苍云岭东侧山脊,第一波攻击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猛然爆发。
密集的、精准的弩箭复盖,夹杂着火箭,射向霍异军布防相对薄弱的东侧营地。
那里地形稍缓,是霍异判断萧决可能主攻的方向之一,但兵力有限。
几乎同时,正面隘口鼓声震天,火把如龙,第二军摆出强攻架势,吸引了守军主力注意力。
真正的杀招,在西侧。
第三军五百精锐,背负钩索短刃,口衔枚,在熟悉山地的向导带领下,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那道被称作“鬼见愁”的百丈绝壁。
霍异在此处设有岗哨,但兵力极少,且连日的紧张和疲惫让哨兵反应慢了半拍。
惨烈的短兵相接在悬崖边展开,第三军以伤亡数十人的代价,成功抢占了西侧一片关键的高地,打开了通往岭上内核局域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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