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落日(1 / 1)

天光微亮

萧决的进攻迅猛、精准、多层次,完全抓住了霍异兵力不足、防线过长的致命弱点。

“报!东侧三号营垒失守,李校尉战死!”

“报!正面敌军攻势猛烈,滚木礌石消耗过半!”

“报!西侧……西侧发现大量敌军,已突破‘鬼见愁’,正向中军杀来!”

坏消息接踵而至。霍异盔甲整齐,手握那杆伴随他半生的铁枪,走出中军大帐。

营中已是火光处处,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王辉!带你的人,去堵西侧缺口!不惜代价,把敌军压回去!”霍异嘶声下令。

“正面交给赵参军!收缩防线,依托残存工事节节抵抗!”

“东侧……放弃外围营垒,退守第二道防线!”

王辉领命,带着仅存的数百亲卫,扑向西侧高地。

那里,萧决第三军的精锐正在巩固阵地,试图扩大突破口。双方都是精锐,战斗瞬间白热化。

王辉状若疯虎,手中刀卷了刃就捡起敌人的兵器继续砍杀,身上添了数道伤口,却死死钉在阵前,半步不退。

他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用血肉之躯拖延着敌军推进的步伐。

正面战场,赵参军指挥着疲惫的士卒,利用地形和残存工事,顽强地抵抗着第二军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箭矢很快耗尽,就用石头砸,用削尖的木棍捅。不断有人倒下,后面的人默默补上位置,眼神麻木而决绝。

东侧,放弃外围的命令未能完全执行。

一部分被分割包围的士卒,明知生路已绝,反而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死战不退,用生命为后方重新布防争取了宝贵时间。

霍异坐镇中军,不断接收着各处战报,调派着手中仅存的预备队。

每一个决策都意味着放弃一部分部下,心如刀绞。

他望向南都方向,那里只有越来越亮的、映照着血色厮杀的天空。

“大将军!王辉将军……王将军他……”一名满身是血的传令兵跟跄奔来,泣不成声,“他带人反冲锋,中了埋伏,被……被乱箭……遗体抢回来了!”

霍异身体晃了晃,手中铁枪重重顿在地上,才稳住身形。

“抬过来。”他声音嘶哑。

王辉的遗体被抬到面前,身上插着七八支箭,双目圆睁,怒视苍穹,手中还紧握着半截断刀。

霍异缓缓蹲下,伸手,合上了他的双眼。

“厚葬。”他只说了两个字,便霍然起身,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死寂的冰寒。“亲卫营,随我来!”

他翻身上马,那匹同样衰老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决绝,昂首嘶鸣。

霍异一马当先,率领着最后两百馀名亲卫,向着战斗最激烈的西侧缺口,发起了冲锋。

老将军白发飘扬,铁枪如龙,所过之处,萧决军的士卒竟被其气势所慑,一时不敢直撄其锋。

亲卫们紧随其后,以霍异为箭头,硬生生在敌军中撕开一道口子,暂时稳住了西侧摇摇欲坠的防线。

然而,这已是强弩之末。萧决军兵力源源不断,而霍异军每分每秒都在减员。

东侧第二道防线在午时前后被突破,正面防线也被压缩到极限。

整个苍云岭,已被压缩到以泉水、中军帐为中心的狭小局域,到处是断壁残垣,尸骸枕借。

残存的霍异军士卒,自发地向中军靠拢。

他们衣衫褴缕,浑身血污,兵器残缺,但依旧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围拢在他们的老将军身边。人数,已不足两千。

萧决军在完成合围后,攻势暂缓。

一面巨大的“萧”字帅旗在岭下竖起,猎猎作响。一队骑兵护着一人,缓缓上前,直到弓箭射程边缘停下。

那是萧决。他并未披全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氅,目光平静地望向被围困在岭上绝地的那群人,最终定格在白发染血、持枪而立的霍异身上。

岭上岭下,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残破旌旗的声音,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萧决的声音以内力催动,清淅而平稳地传遍山岭:“霍老将军,事已至此,胜负已分。萧某敬重将军忠勇,不忍见麾下儿郎尽殁于此。

若将军愿降,萧某以性命担保,将军及麾下将士,皆可得善待。过往恩怨,亦可暂搁。北境初定,百废待兴,正需老将军这般柱石之才,共安黎庶。”

他的话语诚恳,条件宽厚,带着真心实意的惜才之心。

对于霍异这样的人物,若能收服,其像征意义和实际能力,对萧决的霸业都大有裨益。

岭上,残存的将士目光复杂地看向他们的主将。更多的人则是一片漠然,等待霍异的决定。

霍异缓缓抬起手中铁枪,指向萧决,声音同样以内力送出,苍凉而坚定,在山谷间回荡:“萧家小子,不必多言!我霍异生为魏臣,死为魏鬼!

尔父冤屈,或有不公,但尔举兵叛逆,裂土称雄,涂炭生灵,乃国之大贼!

我霍异无能,不能为国家扫除叛逆,今日唯有一死,以报皇恩,以全名节!众将士——”

他环视身边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布满血污却依旧挺立的面孔,眼中水光一闪而逝,随即化为更炽烈的火焰:“可愿随老夫,最后一战?!”

“战!战!战!”回应他的是震天动地、却嘶哑悲壮的怒吼。

不足两千人的残兵败将,爆发出惊天的战意,那是濒死野兽的最后咆哮,是信念燃烧殆尽的最后光华。

萧决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再无丝毫尤豫,只剩一片冰冷的肃杀。他缓缓抬手。

身后,令旗挥舞。

总攻的号角,凄厉地划破长空。

最后的战斗,没有悬念,只有鲜血与毁灭。霍异军残部抱团死守最后的阵地,用血肉之躯阻挡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异常惨烈。不断有人倒下,后面的人踏着同袍的尸体继续战斗。

霍异始终冲杀在第一线,铁枪不知挑翻了多少敌人,枪尖早已折断,就用枪杆砸,用拳头。

他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最终只剩寥寥数人,围成一个不断缩小的圆圈。

夕阳如血,染红了苍云岭的每一块石头。

霍异拄着半截枪杆,大口喘息着,身上伤痕累累,鲜血浸透了残破的甲胄。

他环顾四周,最后几名亲卫也相继倒下。

远处,萧决军的士卒缓缓围拢上来,兵刃闪铄寒光,但无人抢先上前。这位老将军最后的威仪,依旧令人心悸。

萧决排众而出,走到近前,看着这位穷途末路的故人、对手。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似有千言万语。

霍异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苍凉而平静。他最后望了一眼南都的方向,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挺直了脊梁,双手紧握断枪,向前迈出一步,发出一声沙哑却震动山野的怒吼:

“杀——!”

身影如扑火之蛾,决绝地冲向如林的刀枪。

乱刃加身。

白发将军的身影缓缓倒下,倒在这片他坚守至最后一刻的土地上,倒在了如血的残阳里。

风,呜咽着卷过山岭,吹散了弥漫的血腥,也吹动了那面残破不堪、却始终未曾倒下的“霍”字帅旗,旗角猎猎,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时代最后忠勇的悲歌。

萧决站在原地,久久凝视着霍异的遗体。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厚葬霍将军。以公爵之礼。”

“其馀战死将士,一并妥善安葬。降卒……依此前所言处置。”

他转身,不再看那惨烈的战场。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沉重。

周衡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了霍异的悲壮与固执,也看到了萧决那一刻复杂难言的眼神。

胜利的滋味,似乎并不全是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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