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几日,萧决果然忙得不见人影。
衡水初定,千头万绪。
要整编降卒,要重新布防,要安抚城内惶惶不安的官绅百姓,要清算昔日守将的势力残馀,更要时刻提防退而不远的李崇军,以及南方栾城可能的动向。
萧决白日里要么在军营校场,要么在守府正堂接见各色人等,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军报,往往直到深夜,才能踏着浓重的夜色,回到临时安置的居所——守府后院一处相对清静、已仔细清理过的院落。
无论多晚,厢房里的灯总亮着。有时周衡强撑着不睡,坐在灯下看书或摆弄些小玩意;有时实在撑不住,便伏在案几上小憩。
这夜,萧决处理完最后一批紧急军情,回到院中时,已近子时。院落寂静,唯有正房厢窗棂透出晕黄的灯光,在春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带着一身寒意走入。屋内炭火将熄未熄,暖意尚存。
他一眼便看到,周衡又趴在靠窗的案几上睡着了。手边摊开着一本讲北地风物的杂书,笔墨搁在一旁,砚台里的墨迹已干涸。
一盏油灯灯芯结了花,光线有些摇曳,将他半边脸颊映得暖融融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扇乖巧的阴影,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着,呼吸轻浅均匀。
萧决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
连日征战的疲惫、处决叛逆的冷硬、权衡利弊的算计……种种沉重的东西,在触及这幅画面的瞬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柔软的纱轻轻拂过,悄然沉淀下去。
他放轻脚步,走到案几旁,缓缓蹲下身。
蹲踞的姿势,让他得以平视睡着的周衡。
从这个角度看去,周衡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柔和,几缕不听话的黑发软软地搭在额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萧决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工笔,一寸寸地、极其缓慢地描摹过周衡的眉眼、鼻梁、唇瓣,乃至下颌那一点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战场上淬炼出的锐利眼神,此刻化作了不可思议的专注与温柔,仿佛要将这张容颜,连同这片刻的宁静,深深镌刻进心底最深处。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周衡脸颊时,微微顿了顿,转而轻轻拂开了那几缕额发。动作小心得近乎珍重。
睡梦中的人似乎感觉到什么,含糊地咂了咂嘴,头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
萧决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一手轻轻穿过周衡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背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的不安全感,还是惊醒了浅眠的周衡。
他猛地一颤,眼皮挣扎着掀开,眸子里还氤氲着未散的睡意和茫然,待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谁,那茫然迅速褪去,换上了清醒和一丝被吵醒的懵懂:“……萧决?你回来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柔软。
这副全然信赖的模样,象一根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在萧决心尖最柔软的那一处。
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怜爱充斥了他的胸腔,让他喉咙都有些发紧。
“恩,是我。”萧决的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低柔,抱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将他更贴近自己温热的胸膛,“吵醒你了?”
周衡摇了摇头,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咕哝道:“你回来了……好晚。”
“恩,回来了。”萧决低应,抱着他走向内室的床榻,动作平稳,“怎么又在这儿睡?仔细着凉。”
周衡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把脸靠在他肩甲冰凉的金属边缘,嘟囔道:“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你吃过东西了吗?”
“用过了。”萧决走到榻边,弯腰,轻柔地将周衡放进铺着厚实被褥的床榻里,却没有立刻直起身,而是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手臂撑在周衡身侧,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柔软,看得周衡心头莫名一跳,刚醒的那点迷糊彻底没了,脸上有些发烫,不自在地别开眼:“……看什么?”
萧决没回答,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他因为趴睡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动作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然后,他低下头,在周衡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温存而持久的吻。
“快了。”萧决的声音贴着他的额发响起,低沉,缓慢,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笃定,“阿衡,再等等。等我把这些该打的仗打完……就不会再象现在这样,总让你等到深夜,总让你担惊受怕。
到时候,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我会有大把的时间陪着你,你想去哪里看风景,想琢磨什么新奇玩意,我都陪你。”
他说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憧憬。
仿佛那至高无上的权位,于他而言,最大的诱惑并非是生杀予夺的快意,而是能换来与怀中之人长相厮守的安宁时光。
然而,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清淅地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萧决脚步微顿,低头看向周衡。周衡已将脸埋进了他颈窝,看不清表情,只感觉到环在自己颈后的手臂,似乎收得更紧了些,指尖微微发凉。
“……嗯。”半晌,周衡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象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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