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城并未如郑猷所期盼的那般,成为阻挡靖北军南下的最后壁垒。
携大破沧澜、焚毁水军的赫赫兵威,萧决亲率大军兵临城下时,这座江左重镇内早已人心惶惶。
郑猷残部退入城中不足万人,士气低落,惊魂未定。
城中守军本有三万馀,但多为州郡兵,久疏战阵,面对城外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杀气腾腾的靖北军,未战先怯。
更致命的是,城中官吏、士绅乃至部分守将,早已通过各自渠道,听闻了“靖北王”在衡水、栾城等地颇为“克制”的安民之举,与南都朝廷的昏聩腐败形成了鲜明对比。
暗中接触、意图投诚者,不在少数。
萧决围城三日,并未发动大规模强攻。只是每日以投石机向城内抛射劝降文书,又以精骑绕城示威,夜间则鼓角齐鸣,火光彻夜不息,施加着持续不断的心理压力。
同时,通过沉愈等人早已布下的暗线,与城内有意归附者秘密连络,许以官职、保全财产。
第四日拂晓,临川东门守将——一名与郑猷素有嫌隙、且家族产业多在萧决已控制区域的副将,突然发难,率亲兵袭杀监军,打开城门。
早已准备就绪的王贲所部骑兵如同钢铁洪流,瞬息间涌入城内!
城内守军本就斗志涣散,见此突变,大部分当即弃械投降。
郑猷率少数死忠退守城主府,负隅顽抗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攻破。郑猷本欲自刎,被赵挺生擒。
临川,这座江左门户,几乎兵不血刃,便换了旗帜。
消息传开,江左其馀州郡震动。抵抗的意志在“靖北王”连战连捷的兵锋和“顺者昌”的明确信号前,迅速土崩瓦解。
接下来的一个月,萧决大军以临川为基点,分兵略地,传檄而定。抵抗者寥寥,望风归附者如过江之鲫。
富庶的江左三州,就这样以一种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纳入了“靖北王”的版图。
至此,萧决已实际控制北境全境、中原北部大片土地,以及堪称天下粮仓的江左三州。
疆域之广,带甲之众,钱粮之丰,已远远超过苟延残喘的南都朝廷,真正具备了问鼎天下的实力。
天下目光,齐聚于沧澜南岸,临川之畔。
十月朔日,天高云淡,秋风送爽。
临川城外,原本空旷的平野之上,已在一夜之间筑起了一座九尺高台。
台分三层,以黄土夯实,外覆青幔,饰以玄色旌旗。高台依古礼“圜丘”之制而建,虽因时间仓促略显简朴,但规制严谨,气象肃穆。
台前广场潦阔,十万靖北军精锐甲胄鲜明,戈矛如林,按五行方位肃然列阵,鸦雀无声。
更外围,是无数闻讯赶来观礼的百姓,人头攒动,却无喧哗,只有一种摒息凝神的敬畏。
吉时将至。
辰时正,雄浑的号角声破空而起,悠长苍劲,回荡在天地之间。随即,钟鼓齐鸣,庄重恢宏,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玄色为底、金线绣就巨大“萧”字与“靖北”二字的王旗,在台前高高升起,于秋风中猎猎招展。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重而整齐。一队玄甲玄袍的骑士护卫着一辆六骏牵引的墨玉辂车,缓缓驶入广场,直至高台之下。
车帘掀开。
萧决缓步落车。
他今日未着铠甲,换上了一身特制的靖北王礼服。
礼服以玄色为基,庄重深沉,领口、袖缘、衣摆处以暗金线绣以山河纹与云雷纹,腰间束九环金玉带,悬三尺龙泉剑。
头戴七旒玄冕,旒珠垂落,遮住了部分面容,却更添威仪深重。他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沉稳如山,一步步,踏上铺着红毡的台阶。
每上一步,台下十万将士便以刀枪顿地,齐声低吼:“嗬!” 声浪如潮,层层推进,震撼四野。观礼百姓无不心神激荡。
周衡被安排在台侧一处有帷幔遮挡的观礼席中。
他通过纱帘,望着那个拾级而上、逐渐成为全场唯一焦点的身影。
沉愈作为文官之首,身着隆重的祭服,早已候在台上。
待萧决登上顶层,面南而立,沉愈上前,展开以朱砂书写、盖有靖北王玺的祭天文告,声音洪亮,穿透云宵:
“维天佑民,立君以治。今南都赵氏,失德背道,宠信奸佞,祸乱朝纲,残害忠良,致使山河板荡,生灵涂炭,上天震怒,降罚斯土!”
“靖北王萧,禀天纵之资,承先烈之志,起于北微,奋武止戈。
涤荡边尘,雪沉冤于泉下;吊民伐罪,解倒悬于水火。衡水扬威,栾城展略,沧澜破险,江左归心。此非人力,实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他顿了顿,声调愈发高昂,转向台下万千军民:“今,王师已定北土,威加海内,万民翘首,三军效命!臣等谨率文武,军民耆老,敢用玄牡,昭告皇天后土——”
沉愈转身,面向萧决,深深跪拜下去:“天命在兹,神器有主!恳请靖北王,顺天应人,正位承统,克承大宝,以安社稷,以慰苍生!”
“请靖北王正位承统!克承大宝!” 台上所有文官,台下所有将领,乃至十万大军,齐声山呼,声浪如同海啸,一波高过一波,在旷野上滚滚回荡,惊起远处林间飞鸟无数。
萧决立于高台之巅,冕旒微动。他缓缓抬起双手,虚按。
山呼声渐息,全场再度陷入一片极致的寂静,唯有风声猎猎,旌旗招展。
他向前一步,走到祭案之前。案上陈列着太牢、五谷、玉帛等祭品,香烟袅袅。
接过沉愈奉上的三炷高香,萧决面朝南方,肃容,躬身,三揖。然后,将香插入巨大的青铜香炉之中。
青烟笔直而上,融入秋日澄澈的天空。
随后,他接过另一名礼官奉上的、以江左新收之土与沧澜江水混合而成的“社稷土”,双手高举过顶,声音沉凝有力,清淅地传遍四方: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臣,萧决,谨以江左之土,沧澜之水,告祭于天!”
“自今日起,臣领靖北王号,开府建牙,统摄北境、中原及江左之地!当恪尽职守,勤政爱民,整肃纲纪,抵御外侮!内平祸乱,外靖边尘!”
“若臣有负天命,有悖民心,皇天后土,实所共鉴!天下共讨之!”
誓言既毕,他将“社稷土”缓缓倾洒于祭坛前的土地之上。
紧接着,沉愈再次高呼:“请王印、册宝!”
两名礼官各捧金盘上前。一盘盛放着一方新铸的、金光湛然、盘螭纽的“靖北王之玺”;另一盘则是以白玉为板、黄金为匣的封王册书。
萧决先取过金印,高高举起,向四方展示。阳光照在印纽与印文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然后,他将金印郑重地置于祭案中央。
再取过册书,展开。上面以庄重的隶书,镌刻着封王诏命,列数其功绩,明确其权责强界。萧决朗声诵读最后几句:“……授尔玄圭,以册以宝,永镇北土,靖安四方。钦哉!”
读毕,合上册书,交由礼官捧持。
至此,祭天、告庙、授玺、宣册,所有礼仪程序完成。
沉愈带领文武,再次跪拜,齐声高呼:“臣等拜见靖北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十万大军随之跪倒,刀枪顿地之声如同雷鸣:“参见靖北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冲天而起,久久不息。旷野之上,秋风之中,只有这山呼海啸般的“千岁”之声,宣告着一个新霸主的正式诞生,一个新时代的隆隆开启。
萧决独立高台,接受着这万众的朝拜。冕旒之下,他的面容沉静无波,目光深邃,越过跪伏的文武军民,越过临川城墙,投向更南方那万里河山。
玄色王袍在风中鼓荡,上面的山河云雷纹仿佛活了过来,与这天地共鸣。
典礼持续至午后方毕。大军回营,百姓渐散。高台依旧矗立,见证着这历史性的一刻。
晚间,临川城内原城主府,如今已改作靖北王临时行辕,设下大宴,犒赏文武,庆贺封王大典。
府内灯火辉煌,笙歌鼎沸。将领们卸下甲胄,换上礼服,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文官们吟诗作赋,颂扬功德。人人脸上洋溢着兴奋与对未来的憧憬。
萧决坐于主位,接受着众人的轮番敬贺。
他换下了那身沉重的礼服冕旒,只着一身常服,但眉宇间的威严却更胜白日。
周衡也被安排在席间,位置离主位不远不近。他默默吃着东西,很少说话,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主位上的萧决。
看着他与臣下谈笑风生,看着他目光扫过全场时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看着他偶尔投来的、隔着喧嚣人群的短暂一瞥。
宴至中途,萧决似乎多饮了几杯,以手支额,略显疲惫。沉愈极有眼色,立刻宣布王爷劳累,今日尽兴即可。众人虽意犹未尽,但也知趣地纷纷起身告退。
很快,喧嚣散去,偌大的厅堂安静下来,只剩下残羹冷炙与未散的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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