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决放下书,走到桌边,低头审视那个“作品”,半晌,评价道:“很有……特色。”
周衡恼羞成怒:“有本事你来!”
萧决没说话,只是挽起袖子,净了手,拿起备用的竹篾。
他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却异常灵巧,削篾、烤弯、绑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一会儿就扎出一个匀称轻巧的燕形骨架。
周衡看得目定口呆。
“纸要这样绷。”萧决将裁好的宣纸复在骨架上,用稀释的胶水一点点刷平,“不能急,要等半干再修边。”
他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周衡趴在桌边看着。
“你……怎么会这个?”周衡忍不住问。
萧决手上动作不停:“小时候,兄长教的。”
周衡心里一紧。
“我哥手巧。”萧决的声音很平静,象在说别人的事,“风筝、竹蜻蜓、甚至能走的小木马,他都会做。我总缠着他学,但没他做得好。”
他说着,将糊好的纸鸢翻转过来,开始用细笔勾勒花纹。笔尖蘸着朱砂,在素白的纸面上绘出流畅的羽翼纹路。
周衡看着那只逐渐成型的燕子,喉咙有点发紧。
萧决却象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淡淡道:“都过去了。”
纸鸢做好了。比周衡那个“特色”作品精致百倍,燕身轻盈,尾翼舒展,朱砂绘的羽毛栩栩如生。
“等天晴了,去后园放。”萧决将纸鸢递给周衡。
周衡接过来,小心翼翼捧着,点点头。
窗外雨声渐歇,天色暗下来。侍女们悄声退下,常安进来点了灯,又默默退出去。
烛火摇曳里,周衡抱着那只纸鸢,忽然小声说:“谢谢你。”
萧决正在净手,闻言抬眸看他。
“谢谢你今天……陪我。”周衡低头摸着纸鸢光滑的纸面,“我知道你其实很忙。”
萧决擦干手,走过来,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傻话。”
夜里,雨彻底停了。月光通过云层缝隙洒下来,窗棂上积着未干的水珠,一闪一闪像细碎的星子。
周衡睡到半夜,忽然惊醒。他做了个梦,梦见那只纸鸢飞得好高好高,线却突然断了,纸鸢打着旋儿坠下去,落在看不见的黑暗里。
他心跳得厉害,下意识往身边靠。
萧决立刻醒了,手臂环过来:“怎么了?”
“没事……”周衡把脸埋在他肩窝,深吸一口气,“做了个梦。”
萧决没问梦的内容,只是将他又搂紧了些,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下轻拍。
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冽得象是能拧出水来。
周衡醒来时,萧决已经不在身边了。他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起身。
桌上除了惯常的早膳,还多了一小碟琥珀色的东西——桂花蜜糖,旁边压着纸条:“天晴可放纸鸢,早归。”
字迹依旧刚劲,周衡却莫名从这几个字里咂摸出一点温和来。他挖了一勺蜜糖含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
整个上午他都有些坐立不安,一会儿把纸鸢拿出来左看右看,一会儿又跑到院中仰头看天。秋高气爽,湛蓝的天空上飘着几缕薄云,正是放风筝的好天气。
可直到午膳时分,萧决还没回来。
常安来布菜时,周衡忍不住问:“王爷今日很忙?”
“回公子,王爷一早去了城外大营,午后又召了几位将军和沉先生议事。”常安将一碟清炒藕片摆在他面前,“王爷吩咐,若公子等得无聊,可先去后园转转,他申时前必定回来。”
周衡“哦”了一声,戳着碗里的米饭。说不失望是假的,但他也明白,萧决如今统领一方,不可能整日陪他玩这些闲事。
草草用完饭,周衡抱着纸鸢去了后园。园子很大,引了活水造池,池边有片开阔的草地,秋风习习,确实是个放风筝的好地方。
他试着一个人放,可那纸鸢象是故意跟他作对,不是栽头往下冲,就是打着旋儿乱飘。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累出一身汗,纸鸢却一次都没成功飞起来。
“破风筝!”周衡恼了,把线轴往地上一扔,自己也在草地上坐下生闷气。
“是风筝破,还是人笨?”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衡猛地回头,见萧决不知何时站在了池边的柳树下,一身黑色常服,负手而立,唇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周衡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
“刚回。”萧决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线轴,又接过纸鸢检查了一遍,“骨架没歪,纸面也没破,怎么飞不起来?”
“我怎么知道!”周衡嘟囔,“它就是不听话。”
萧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线轴递给他:“拿着。”
周衡接过。只见萧决拿着纸鸢走到上风处,将线放出丈馀,然后轻轻往上一送——那纸鸢象是忽然有了生命,借着风力稳稳升起。
萧决又退了几步,一边放线一边微调角度,纸鸢越飞越高,在蓝天中舒展开朱红的羽翼。
“给你。”萧决将线轴接回来,示意周衡握住。
周衡赶紧接住。线轴在他手中轻轻震动,仿佛能感受到高空传来的风。
他仰头看着那只越飞越高的燕子,眼睛亮晶晶的:“飞得好高!”
“恩。”萧决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视线也落在天上,“线要这样握,松紧适度。风大了就放一点,风小了就收一些。”
他说着,伸手复在周衡手背上,带着他微微调整角度。掌心温热,手指修长有力。
“专心。”萧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平稳,“看风筝,别看手。”
周衡赶紧抬头。纸鸢在秋风中翱翔,时而平稳,时而被气流托着轻轻颠簸。他渐渐掌握了节奏,手上动作也自如起来。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谁也没再说话。只有秋风拂过草地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萧决忽然开口:“今日议事时,沉先生提起一件事。”
“恩?”周衡的注意力还在风筝上。
“南都遣了使者来。”萧决语气平淡,“说是要‘宣抚’,带了小皇帝的旨意,封我为‘镇国公’,加九锡,允我世袭罔替,永镇北境。”
周衡心里一紧,手上力道没控制好,纸鸢猛地往下一沉。他赶紧收线:“你……答应了?”
“旨意还在路上,人三日后到临川。”萧决松开手,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沉先生的意思是,不妨虚与委蛇,看看南都还能开出什么价码。”
周衡把风筝线固定在一块石头上,也走过来坐下:“那你呢?你怎么想?”
萧决看着他,反问:“你觉得我该答应么?”
周衡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当然不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日子他虽然被圈在王府,却也听常安、侍女们闲聊时提起过外面的局势。
萧决虽连战连捷,但连番征战消耗巨大,军队需要休整,新占之地需要消化。
而南都朝廷虽腐朽,毕竟还有半壁江山,真要死磕,胜负犹未可知。
“我……”周衡斟酌着词句,“我觉得,南都这时候来封赏,肯定没安好心。要么是想稳住你,争取时间;要么就是离间计,让你和手下那些想打到底的将领离心。”
萧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欣赏:“继续说。”
得到鼓励,周衡胆子大了些:“而且‘镇国公’听着威风,可说到底还是臣子。你现在已经是靖北王了,再接受南都的封号,不是自降身份吗?
那些跟着你从北境杀出来的将士们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忘了萧老将军的仇,要向朝廷低头了。”
他说得激动,脸都有些发红。萧决静静听着,等他停下,才缓缓道:“这些,沉先生也都想到了。”
周衡一愣。
“但沉先生还说,”萧决继续道,“眼下我们虽胜,却也是强弩之末。
江左三州新附,人心未稳;军中粮草只够支撑三月;北境羌胡那边,探子回报,几个大部落有联合南下的迹象。”
他每说一句,周衡的心就沉一分。这些他都不知道。
“所以沉先生认为,”萧决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不妨先接下旨意,虚与委蛇,换取喘息之机。待时机成熟,再……”
他没说完,但周衡懂了。
“你……”周衡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你也这么想?”
萧决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将周衡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眼神却深不见底。
“阿衡,”他第一次这样叫他,“这条路,从来就没有回头二字。要么登顶,要么粉身碎骨。”
纸鸢还在天上飞,线却忽然松了——不知什么时候,固定线的那块石头被风吹倒了。纸鸢失了牵引,开始在风中乱舞,最后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坠向远处的树丛。
周衡“啊”了一声,起身要去追,却被萧决拉住。
“随它去吧。”萧决说,“明日让下人去寻。”
“可是……”
“一只纸鸢而已。”萧决看着他,语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你若喜欢,我再给你做。”
周衡看着远处消失的纸鸢,又看看萧决,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人并肩往回走,影子在身后拖得老长。
快到寝院时,萧决忽然停下脚步:“今夜我有事要与沉先生商议,会晚些回来。你先睡,不必等我。”
周衡点点头,看着他转身往书房方向去的背影,忽然叫住他:“萧决。”
萧决回头。
“那个……”周衡攥了攥衣角,“别太累了。”
萧决愣了愣,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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