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小心(1 / 1)

离开破庙后,周衡没有直接走阿草指的那条岔路。

他先在竹林边缘蹲伏了约莫一刻钟,确认身后无人跟踪,然后折返了一段,找了处隐蔽的树丛,将新换的厚棉袄反过来穿——深色的里衬朝外,又在脸上、手上抹了些泥土和草汁。

头发本来就乱,他索性又抓了几把枯叶碎草揉进去。

做完这些,他看上去更象一个逃难的流民,而非衣着还算整洁的“公子”。

但左臂的吊带太显眼。他咬咬牙,把吊带拆了,将左臂自然垂在身侧,只用右手做事。

每动一下,左肩都疼得钻心,但他强迫自己适应这种疼痛。

伪装妥当,他才重新上路,但不是走大路,而是沿着路边的树林边缘潜行。

这样既能观察路面情况,又能在有危险时迅速躲进林中。

傍晚时分,他接近了阿草说的岔路口。

远远地,他伏在一丛灌木后观察。路口比想象中热闹——居然设了个简陋的哨卡,几个穿着杂乱号衣的兵卒拄着长矛,懒洋洋地守着,对过往的行人车马盘问搜查。

看装束,不象是南都的正规军,更象是地方豪强或溃兵临时拉起的队伍。

周衡心头一紧。这种乱兵最难对付,不讲规矩,只为劫掠。

他退回林中,绕了一大圈,从侧后方接近路口。

那里有片坡地,长满半人高的荒草。他匍匐前进,小心拨开草叶,观察哨卡的情况。

兵卒一共五人,两人守在路口,三人坐在一旁的火堆边烤着什么肉,酒气顺风飘来。被盘查的多是往镇子方向去的百姓,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面黄肌瘦。

兵卒随意翻检他们的行李,看到值钱些的或食物,便一把夺过,百姓敢怒不敢言。

往南的官道方向,几乎没人走。

周衡注意到,兵卒重点盘问的是青壮年男子,尤其是单独行动的。老人、妇孺、拖家带口的,反而查得不严。

他有了主意。

他在林中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哨卡点起了火把,兵卒们更松懈了,围着火堆喝酒赌钱,只留一人勉强站着放哨。

周衡悄悄退远,在林中找到一处小水洼,就着微弱的月光,把脸上的伪装洗掉大半,又把头发弄得更加凌乱,甚至故意在脸上划了两道浅浅的擦伤。

然后,他解开棉袄,从里面撕下一块布条,将左臂重新吊起来——这次吊得很松,只是做个样子。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从树林里跌跌撞撞地“滚”了出来,朝着哨卡方向走去。

“站住!”放哨的兵卒立刻发现了他,长矛一指。

周衡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脚下跟跄,几乎摔倒。

他抬起头,火光下,那张沾满泥土、带着擦伤、眼神徨恐的脸,活脱脱一个受惊过度的难民。

“军、军爷……”他声音发颤,右手捂住吊着的左臂,“小的……小的从北边逃难来的,路上遇到劫匪,受了伤,跟家人走散了……”

兵卒走近,上下打量他。周衡适时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身子摇摇欲坠。

“北边?哪个村的?”兵卒粗声问。

“黑、黑石村……”周衡胡乱编了个地名,“村里人都跑了,我爹娘……不知死活……”他说着,眼圈真的红了——一半是装的,一半是这些日子的恐惧和委屈涌了上来。

兵卒皱了皱眉,用矛杆挑起他棉袄一角看了看——里面是粗糙的旧布,沾满泥污,没什么油水。

“身上带钱了没?”

“没、没了……都被抢了……”周衡抖着手解开棉袄扣子,让对方能看到里面空空如也,“就、就剩这件破袄子……”

这时,火堆边一个喝得半醉的兵卒嚷嚷:“跟他罗嗦什么!一个瘸子,能有啥油水?让他滚!”

放哨的兵卒也觉得没意思,用矛杆戳了戳周衡:“滚吧!往南走,别在这儿碍眼!”

“谢、谢军爷……”周衡如蒙大赦,低着头,一瘸一拐地穿过哨卡,踏上了往南的官道。

走出百步远,身后哨卡的火光和喧哗渐渐模糊,他才敢稍稍直起腰,但脚步不敢停,依旧保持着蹒跚的姿势,直到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哨卡了,才松了口气,靠在路边一棵树上喘息。

左肩疼得厉害,刚才那一番表演耗尽了力气。他缓了一会儿,重新整理好吊带,将棉袄裹紧,继续前行。

夜路难行。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月色时明时暗。周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不敢走大路中央,只贴着路边阴影前行,耳朵竖着,听四周动静。远远地,似乎有马蹄声传来,他立刻闪进路旁草丛,摒息等待。

一队骑兵疾驰而过,约莫十馀人,黑衣黑马,速度极快,直奔南方。

不象溃兵,那整齐的马蹄声和肃杀的气息,更象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周衡心里一沉。是追兵?还是萧决派来找他的人?他不敢赌。

等骑兵过去,他继续赶路。下半夜,气温骤降,他冷得牙齿打颤,只能靠加快步伐产生一点热量。

食物只剩两张饼和一点肉干,他舍不得多吃,只掰了一小块饼就着露水咽下。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实在走不动了,找了处背风的土坡后蜷缩起来,裹紧棉袄,昏昏沉沉地睡去。

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又被冻醒。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左肩肿得更厉害了,碰一下都疼得抽气。头也昏沉沉的,怕是发烧了。

必须尽快找到有人烟的地方,弄到真正的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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